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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22

短篇故事:上帝的一把尺|cacao 可口雜誌

我們在山頂上的一棟小木屋裡,並肩坐在手工製的木桌前。當我用手觸碰它的紋理時,我為它感到一絲難過。透過月光折射,它不再只是一塊橫在幾根樁上的木板,被放在這裡的目的也不是出於義務,而是愛。那晚的滿月高掛在我們之上,月光像雨般直落,像是賜福,也好似詛咒。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記得是怎麼來到那個地方或為何而來。外頭的鳥為造反黑夜鳴泣,然後飛走,留下寂靜。

「嗯,我們應該在小書裡寫點東西。」我朋友揮舞著手勢,明顯是智慧在作祟,而且說得理所當然。我回答說:「我既沒有筆,這裡的燈光也不夠亮,我寧可出去整理一下思緒。」

我起身往外頭走。黑色的天空看起來很厚重,雲朵和月光交錯徘徊。原本出來是想呼吸新鮮空氣,卻感覺到一陣暈眩,周遭明淨之感幾乎讓我作嘔。癱坐在老橡樹的樹根上,樹幹像手一般支撐著我的背脊而感到舒適。

靠著樹幹坐了一會兒,我感到有點孤單而返回屋內。我的朋友還處在原地,可是頭斜向一邊。我對他的安慰表達感謝,但他不清楚其中含意,又或者他是假裝不知道吧。

在燭火旁,我隱約察覺到有人在不知不覺中偷走了我們的孤寂,這種感覺微妙到使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感官判別能力。最初,它們像是在同一台火車上的旅人、咖啡廳裡的其他顧客。不久之後,我們憑著直覺,意識到他們其實比我們還早就在那裡了,而我們才是入侵者。此時,鳥兒在外頭持續不安地擾動樹梢。

他們兩位來到我們面前坐下,分別坐在我和我朋友的旁邊。我記得(我確實記得)還有另外一個人站在外面,然而我朋友並不同意這點。

不知道是否出於羞愧、難堪,亦或是古怪的傲氣,我沒有正視過他們的臉。同樣地,我朋友也聲稱他隱藏了自己的目光。我們倆在那晚花了太多時間在搜索他人的身世,好吧,也許是我們太無聊了。

接著,他們開始敘述一則關於那座丘陵的傳說給我們聽。即使他們稱它為丘陵,但對我來說,它始終是一座所謂的山。

很久以前(他們是這樣說的),有一名吟遊詩人和一位鐵匠偕同旅行。當他們來到這座山時,就料到他們的旅遊路徑將會分歧。詩人往南然後轉往東前進;鐵匠則是向北爾後向西行。

他們為了買補給品而停留在溪谷裡的一個村莊。當地人好奇地盯著這對看起來不像是一起行動的旅人,試著先以麵包誘使他們卸下心防,再進行談話。鐵匠對自己寬闊的胸襟引以為傲,他的斧頭則冷漠地坐在一旁,不在乎世間的閒聊。詩人微笑聽著屬於失落村莊的言語。

他們說(在街上和小酒館裡)要小心,因為這座山雖小卻擁有確鑿的、無可否認的力量。他們深信古老的靈魂和半被遺忘的上帝仍然主宰著樹木的波動與靜止。一名少女,無憂慮地看著鐵匠那尖亮的斧頭刀面。她向前乞求他別生火,尤其當他越過港灣之際不要砍樹。鐵匠笑著反複訴說只有他自己明瞭的祖先智慧。之後,少女只好向鐵匠表明來她的床上吧,但鐵匠仍不被說服。一位婦女叫詩人仔細聽著,漸漸地他就懂了,但同時他也擔心起他那充滿傲氣的朋友。

隔天早晨(他們是這樣說)那對旅人展開旅程。當他們來到岔路時,如同以往還不到中午時分,走過岔路後他們休息了一會兒。在森林旁冷清的營地裡,詩人向鐵匠建議分享最後那頓餐點,鐵匠咆嘯似的大笑,嘴唇蜷縮著露出有點憤恨的表情,似乎是在害怕上當於某種詭計。他把斧頭高舉過肩膀,隨即揮向詩人背後的一棵樹。「我要製造火焰,我才不怕會有精靈出沒」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詩人悲痛地作出早晨時被遺忘的祈禱手勢,朝向西邊走之前,他向鐵匠告別並祝福他好運。鐵匠沒有聽見,或者裝作聽不到。

詩人還沒走遠時,風就開始狂嚎,他便拉緊外套。他難過地搖著頭,看著捲風而上的煙往東邊森林飄去,此時,鐵匠刻意點起火來惹怒他們。天空中濃雲密佈,迅速讓空氣籠罩在黑暗與光明之間。詩人一聽到雷聲轟隆作響時,就納悶思索是不是雷神索爾在戲弄民間,但他隨即又想到通往戰爭和智慧的神之驕子的南方是多麼地遙遠而無法抵達。那天山丘像是整個被撕裂了,即使是歐丁神也不一定做得到。

現在,森林已經太過茂密難以穿越去尋找庇護所。當洪水湧進時,他只好攀登到岩架上保命。

當晚,他目睹了很多曼妙和恐怖兼具的影像。就像所有的民間故事一樣,細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那座山和森林的神靈保護著。他們兩位,或三位,站在他左右兩旁的岩石上,招喚樹枝掩蔽他遠離險境。黎明降臨,他發現自己曝於冬日溫暖的陽光底下,躺在原本的岩石上,耳際邊還有幾根綠枝。

村民們都說遍尋不到鐵匠。他們說也許他往另一邊去了。這是無意義的善言,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人們常在那兒消失無蹤。鐵匠的斧頭被沖刷到山谷之中,好似被藐視、奚落出來的。詩人只能半帶憂傷的搖著頭。

當他們說完故事後,小木屋回復寧靜。燭火發出劈啪聲,在芯的末稍熄滅。

我們仍坐了一會兒,但當大家都清楚知道沒人有照明工具時,我們尷尬地想著是時候該離開了。

我們無言以對,便各自離席,回到山腰處的木屋裡。

即使被這一夜絆倒,我們深信月光會指引歸途,而且岩石和樹枝都不會阻攔我們前進。我們在半途中悲嘆。

搖搖晃晃來到山底,我們滿懷感恩地歡喜歌唱。

隔天,我們發現在一些小細節上的看法不一,但這些細節根本毫無意義。我們檢視自己,即使我們尚未成為詩人,但也不要落為鐵匠。我們要不斷地尋找,試圖發現上帝的恩賜。

原文刊於cacao Vol.09《 翡冷翠/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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