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山上有座廟，寺裡的小和尚央求老和尚，給我講個故事吧；老和尚便說了，從前山上有座廟，寺裡的小和尚央求老和尚，給我講個故事吧⋯⋯古怪的是，即使是這般迴圈情節，我們竟也能聽出許多弦外之音，衍生各種可能的意趣。
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對此肯定頗有心得，他也許會說那正是敘事的本質——有效地延續「講述」這項行為本身。而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展覽「A Place Has a Place Has a Place」所欲處理的，也是相似的問題，探討「地點」（place）在當代語境中的流動性與複雜性。
策展人Rachel Lee Pearl 和 Eleonora Ortolani 認為，如今的「地點」已不再局限物理空間，它曾經植根於地理、建築和土地的確定性，如今卻擴展為一個流動的維度，是物理空間、虛擬領域、生活體驗與想像疆域交織不息，既屬於集體，也可以純粹個人，看似穩定的表象其實張力緊繃，隨時可能傾瀉而下。
重複的標題，暗示地點概念的無限解構與重組，我們或許可以將展覽標題譯為更令人出神的咒語：「各得其所，所得其所」。似乎唯有如此的執迷或者說催眠般的節奏感，更能夠協助我們切入展覽的核心議題。
Rachel Lee Pearl 在接受採訪時指出，我們對地點的定義看似固定不變，實則會因人類的感知、文化及互動不斷重組。也因此，展覽中呈現出一系列可能性，以揭示其恆變的本質，部分作品的視野甚至跨越人類的範疇，延伸至與其他物種，甚至自然現象互動，藉此促使觀眾思考個體塑造其所在的時空環境——以及如何被反塑造。
Deluge Collective 是一個由藝術家、音樂家和作家組成的跨域藝術團體，他們的作品《 Force Majeure Episode One》受到Imagination of Things工作室的啟發（該工作室以將各種品牌、文化活動創造數位體驗聞名），將大氣數據轉化為感官體驗，該裝置就像一件另類天氣系統，一筆筆數據被轉化為帶有脈動感的視覺效果及環境音效，創造出一個沉浸式環境，意在引發人們對空氣中的無形力量能夠如何被感知的思考。
Rachy McEwan的創作專注重塑人類與土地、非人類實體的關係。《Dark but Dendropophilia》是一款實驗性網路遊戲，作品以Three.js（3D 繪圖 函式庫）生成的互動地圖呈現動態樹木景觀，融合即時生態數據，創造一個不斷演變的虛擬環境，其中亦有不少已遭砍伐的樹木的數位記錄。標題的「Dark」暗示生態危機，「Dendrophilia」則表達對樹木的熱愛與保護渴望，Rachy McEwan的作品既是悼念城市裡自然空間的流失喪失，也通過遊戲設計喚起環境意識。
Rachel Lee Pearl 的個人作品結合錄像與雕塑，呈現出海洋的流動性視覺檔案，在該件作品提醒觀眾海洋是個抗拒定義的地點，永遠超出人類的掌控。Jess Rowley則專事研究聲音文化、空間和社會歷史，出於對那些在歷史中倏忽即逝的事物的迷戀，她的作品以對抗文化失憶症為己任，《Go Down Emmanuel Road》將口傳歷史與現實融合，以聲音鉤織出一場儀式，可傾聽亦可體驗，彷彿與老祖宗的故事玩著遊戲。
過去曾有一段時間，人們疾呼著「重返地方」抑或「重返現實」，《各得其所，所得其所》則畫出截然不同的思路，如果我們生活的正是一個社交媒體、虛擬現實、大氣系統、全球化與地點交織的世界，以複合的視點打量看似理所當然的景觀，自有其必要。
地點或云地方，並不單指腳底下踩的紮實土地，也遠遠超出浪漫田園牧歌或懷鄉懷土幻想，它正是無常，恆處於一個過程當中。誠如Rachel Lee Pearl所言，那僅是暫時的痕跡，只有人們棲居其中或想像時才存在——爾後消逝，等待在別處被重新發現。
無論你在其中讀到的是詩意或不安，重新評估我們駐留的空間——無論是真實還是想像——正如文章開頭提到的不斷重述的故事，是令敘事保持生命力的法門：從前山上有座廟，寺裡的小和尚央求老和尚，給我講個故事吧；老和尚便說了，從前山上有座廟，寺裡的小和尚央求老和尚，給我講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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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