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被)破壞小傳:從林布蘭到杜象,那些被道德、政治、藝術目的當成箭靶的藝術品們|cacao 可口雜誌

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這則新聞:有一名俄羅斯保全因為上班太無聊,心血來潮地在藝術家的無臉孔人物畫上畫眼睛,東窗事發後不僅遭到開除,還得負起後續的損害賠償以及矯正勞動刑責。這是莊子寓言故事,儵忽為渾沌開竅的當代版本?但實際見過遭「破壞」的畫作,也許你會驚嘆這位老哥的天份——就算不稱那是神來之筆,他也為畫作賦予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藝術可以美化人生,改變環境嗎?大家都那麼說,真假不知道。但,藝術的確可以喚起人類的某些衝動。在前段的俄羅斯保全那裡,衝動是創造性的,換作其他人,動機便可能有其他的層次,比如宗教,政治,或者藝術目的。多個世紀以來,對繪畫、雕塑、裝置發動攻擊,一直都是發聲的管道,儘管有野心的策展人往往希望能將美術館經營成道德、政治、社會的三不管地帶,卻也無以倖免。

可話說回來了,為什麼非要找藝術品麻煩?我們可以想像在部分知識文化背景中,某些創作會被視為褻瀆和頹廢,但不是每個人都會將反感化為實際行動。《The Power of Images》是一本研究相關案例的專書,作者大衛.弗里德柏格(David Freedberg)提出一個有趣的理論:會將矛頭指向藝術品的人,往往無法在圖像與現實之間劃清界限——他們無法區分藝術品和它所描繪的對象之間的差異,也因此將破壞行為視為對現實,對特定生活方式的回應,簡單地說,就是把風景明信片跟風景當成同一回事了。以下,便是藝術史中最著名的,因為道德、政治或個人心理因素而被找麻煩的六件作品。

作品名稱:鏡前的維納斯 (Rokeby Venus)

藝術家:維拉斯奎茲(Diego Velázquez)

作品遭害年分:1914 凶器:利刃

Photo via National Gallery

二十世紀初期的英國,由於婦女投票權始終未能得到落實,迫使運動者手段越趨激進。瑪麗.理查森(Mary Richardson)正是箇中佼佼者,她曾展開絕食、縱火、破壞公有財產等行動,以期喚起對女權運動的關注。1914年,理查森帶著一把切肉刀走進倫敦國家校像館,於畫中的維納斯身上留下令人怵目驚心的刀痕。在聲明中,理查森表明此舉是對另一位女性政治活動家的聲援,「我試著毀掉神畫史上最美麗的女人的畫像,以此抗議政府為摧毀艾米琳.潘克斯特所採取的一切手段(Emmeline Pankhurst,被譽英國婦女選舉權之母),如果有人對我的行動提出抗議,請記著,只要他們依然默許對女人的迫害,這種抗議是種虛偽,是他們在藝術、道德、政治上不誠實的證據。」


作品名稱:蒙娜麗莎(The Mona Lisa)

藝術家: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

作品遭害年分:1956 凶器:硫酸與石頭

Photo via Louvre Museum

藝術品被蓄意破壞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在同一年中陸續遭到兩次襲擊的情況,可能就有點罕見了。這大概是為什麼蒙娜麗莎非得待在防彈玻璃後,凝視在她眼前自拍的遊客的緣故。在1956年,《蒙娜麗莎》連逢硫酸和石頭兩大劫,前者損壞了肖像畫的下半部分,後者則將畫作砸裂,而最近一次的攻擊則發生在2009年,一名婦女將她在羅浮宮紀念品店購買的馬克杯丟在蒙娜麗莎的臉上——理由是法國政府未授予她公民身分。


作品名稱:聖殤/聖母憐子(The Pietà)

藝術家: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作品遭害年分:1972 凶器:錘子

Photo via Wikipedia

米開朗基羅對「聖母憐子」此一題材的處理是文藝復興時期的重要象徵,針對它所發動的襲擊卻也是藝術史上最惡名昭彰的事件。1972年五月,一名精神錯亂、自稱基督復活的澳洲地質學家以鐵槌猛擊聖母像,共計十五次的揮打造成了雕像手臂斷裂,以及面部嚴重受損。由於許多圍觀者撿走了雕像掉落的碎片,迫使館方不得不從雕像的背面取材,以重建聖母的鼻子。


作品名稱:夜巡(The Night Watch)

藝術家:林布蘭(Rembrandt Harmeszoon van Rijn)

作品遭害年分:1974 凶器:利刃

Photo via Wikipedia

《夜巡》是林布蘭的名作,但也格外的多災多難,除了因保存失當而種下的歲月痕跡,原畫亦在多次搬遷中遭到裁切。四個世紀以來,《夜巡》經歷了高達二十五次的修復,其中有三次正是藝術破壞者的貢獻。在1911、1990年,該畫先後經歷了海軍廚師的切肉刀以及精神病會的硫酸攻擊,所幸造成的損傷皆較輕微,真正不可逆的傷害發生在1975年,一名失業的教職人員聲稱受到天啟,用藏在口袋中的利刃狠狠地在作品上劃了十二刀,儘管館方在八個月後完成了修復,仍無法使《夜巡》重復舊觀。


作品名稱:噴泉(Fountain)

藝術家:馬賽爾・杜象(Marcel Duchamp)

作品遭害年分:2006 凶器:錘子

Photo via Wikipedia

Pierre Pinoncelli是法國行為藝術家,在過去四十年間,他有過七十餘次挑釁性的藝術表演,其最著名的作品是破壞帶有杜象簽名的八個小便斗複製品的其中兩個,第一次發生在1993年法國南部的一個展覽上,在動用錘子前他還「物盡其用」了一番,第二次則在巴黎龐畢度中心,事後被勒令支付214000歐元作為賠償。

杜象的小便斗到底礙到他什麼了,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找麻煩?Pierre Pinoncelli指出,這種反偶像的行為是要指出《噴泉》的激進性已經被人遺忘,「我不是為了破壞它,而是要將它從這個癡迷於金錢的世界,以及由藝術官僚統籌的主流價值觀中拯救出來。」他還補充道,杜象會贊成這樣的作法。假如我們同意,《噴泉》的藝術價值不在於物體本身,而是藝術家的創造性行為,那麼把小便斗變成價值數百萬的藝術品,顯然也是扼殺了杜象的精神。Pierre Pinoncelli於2021年辭世,也許,他已經從杜象那裡確認了答案。


作品名稱:Black On Maroon

藝術家:馬克.羅斯科 (Mark Rothko)

作品遭害年分:2012 凶器:記號筆

Photo via Tate

可能是在一只小便斗上簽名就讓小便斗成了藝術品這件事情太誘人,在2010年代初期,曾冒出一小撮藝術家自稱「黃色主義者」(Yellowism),他們認為,任何現成物——當然也包括其他人的藝術品在內,都可以因為黃色主義者的簽名,或者在一個黃色的空間中展出而成為黃色主義作品,黃色主義並不是藝術也不是反藝術,它只是將一切事物扁平化為「黃色主義」,並取消其原有的任何意義。

該項宣言的簽署者之一,Wlodzimierz Umaniec,於2012年在倫敦泰德美術館對羅斯科1954 年的作品《Black On Maroon》展開行動,他以一支黑色記號筆寫上自己的化名Vladimir Umanets及立場,並在事後以「想在黃色主義的背景下重新展示羅斯科作品」、「傳達新的訊息」為辯詞,美術館方在事後則花了十八個月的時間修復畫作,《Black On Maroon》直到2014年才重新回到公眾視野中。Umaniec則被判入獄兩年,顯然,法官並不吃他自比杜象這套。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