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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7

當阿巴斯遇上黑澤明:一絲不苟的精確度與創造力,回顧1993年東京現場|cacao 可口雜誌

黑澤明與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都是無須多費筆墨介紹的人物,應該說,如果有人對他倆一無所知,比起文字解釋,不如直接去看他們的電影。當然,這不是說兩人的作品很相似了——前者在承繼好萊塢敘事的同時,也發展出前所未見的視覺技巧,他用以製造戲劇衝突的方式、對人類靈魂中的陰影與光芒的覺察,至今仍能在許多歷史劇見其影響,後者則體現了完美的簡練俐落,無論是畫面中的元素,分鏡、剪輯,都沒有絲毫的冗贅,這樣的特色為阿巴斯的作品帶來安靜、親密的感覺,它們經常在虛構與現實之間徘徊,容許角色沉思自己的生活。

我們無法想像一個黑澤明不存在的宇宙,那意味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等人都得換上與現在截然不同的面貌,但同樣也是史柯西斯,他曾把「將電影藝術推至登峰造極」這項殊榮歸功給阿巴斯,就是黑澤明自己,對阿巴斯亦有極高的評價,與50年代印度大導,薩雅吉.雷(Satyajit Ray)相提並論。那麼,當看似南轅北轍的兩人坐下來交談時,會談些什麼?先透露給讀者你知道,他們的分歧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一樣多。在這篇文章中,我們將帶你回顧1993 年兩人於東京的兩個半小時的會面,看電影大師分享了哪些創意與觀點。

以下內容摘錄自《The Emperor & I’: Abbas Kiarostami Meets Akira Kurosawa》,部分段落經潤飾調整

阿巴斯:我曾經在坎城看過你的作品《一代鮮師》(Madadayo,亦是黑澤明最後一部電影),當時你坐在我前面兩排。你可能不知道你在我的國家有多受歡迎。知識分子和普通人都喜歡你以及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作品。伊朗電影界的一名官員曾說過,你和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是唯一以伊朗的藝術價值體系製作電影的外國影人,我多希望能和他分享見到你的喜悅!

黑澤明:我和塔可夫斯基是朋友,我們之間的友誼始於訪問莫斯科的期間(1971年,黑澤明曾參觀塔可夫斯基拍攝《飛向太空》(Solaris)的片場,並參加試映)。十多年前,我兩次被邀請到伊朗加入德黑蘭國際影展(TISFF))的評審團。但我不喜歡評論電影。我知道你是山形(此處應是指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YIDFF)的評審團成員,難道你不認為評論電影是件很困難的事?

阿巴斯:是的,那總是很困難,尤其是在沒有特定標準的情況下。我每擔任一次陪審員,都會告訴自己再也不那麼做了。但是,任何新的邀請都會產生新的誘惑——就像你無法抗拒旅行一樣。做一些與過往不同的事情總是有好處,所我不放過任何機會。

黑澤明: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過因為我的腿有毛病,即使想旅行也沒那麼隨心所欲。再者,公務旅行的限制也不少,你必須接受主辦單位為你預先安排好的任何行程。坦白說,那不叫旅行,只是被陌生人從一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

黑澤明曾赴蘇聯執導《德蘇.烏扎拉》(Derusu Uzaara)。|Photo via Dirigido Por

黑澤明:我相信伊朗還有其他優秀的電影製作人,不過,我喜歡你的電影是因為它們簡單而流暢,難以用言語描述,能做的只有觀看。我最好奇的是,你是怎麼與非專業演員合作的?尤其是那些沒接受表演訓練的孩子?

阿巴斯: 這個問題最好的答案是「不知道」。自從我在去年東京電影節上第一次聽到你這麼回答提問以來,我便更頻繁地使用它。非專業演員有時候能做出驚人之舉,他們表演能引導我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凡事都存在法則,但你能中獲得的並不一定是法則產生的結果。反過來說,與專業演員合作也不會比較容易,你等於是用電影拆解他們,然後重新組裝。

《希林公主》,阿巴斯執導。

黑澤明:沒有別的辦法,也只能這樣做了吧?如果你期待出色的表演,就需要修剪演員的個性。要做到這一點,我必須動用暴力手段,對他們施加壓力。你和專業演員合作過嗎?

阿巴斯:在我最新的電影中有的。就像你說的一樣,他們習慣待在之前的角色裡,走不出來,這對當導演的人來說是種威脅。但我們自己有時候不也是如此嗎?會想把在上一部作品中產生、卻未能實現的想法撿回來再次利用?我聽過一句話,如果某人記不住過去的教訓,他就永遠不會成長——如果我們能忘掉自己的經歷,雖然會影響電影的品質,但成果肯定新鮮。經驗老道的演員有傑出優秀的地方,遺憾的是,我很難引導他表現出最簡單的人類情感。

黑澤明:(我也曾面對同樣問題)為了更好地控制局面,我會用多台攝影機進行長鏡頭拍攝,不讓演員知道到底是哪一台攝影機正對準它們拍特寫,當他們不再意識到攝影機的存在,表演就會變得更加自然。

阿巴斯:很有趣的是,我的電影經常因為所謂的「自然主義」風格而被批評,評論家認為舞台、銀幕是非常神聖的,不應該在那裡搬演司空慣見的事物。在他們眼中,自然主義和平庸畫上等號——一切都應該是誇張的!像你的電影,他們就認為很誇張!

《椿三十郎》,黑澤明執導。

黑澤明:我不意外!從你的國家看來,我的電影中部分演員的表演方式確實有些過火,但在日本人眼中,相信我,那是相當完美而且自然的。我想,基於文化﹐、傳統而生的差異,與誇不誇張沒有關係。不得不說,我真的很喜歡你的電影,你是如何與孩子一起工作的?在我這裡,孩子很容易感到不安,總是與我保持距離,小心謹慎的。

阿巴斯:因為你是黑澤明吧!出現在我的電影裡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在實際拍攝過程中,我也會假裝自己不是導演,並且把評判表演到位與否的任務交給劇組裡的其他人。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應對狀況的小技巧,那總是會帶來不同的結果。

《何處是我朋友的家》,阿巴斯執導。

黑澤明:這就是我們應該支持並嚴肅對待電影的理由,我的孩子和孫子從來不看美國電影,他們用自己方法抵制了那些暴力產品。我希望,電影能夠抵抗庸俗——任何地方都能拍出好電影,但電影藝術在歐洲和美國退步了,反而是亞洲逐漸獲得承認,使觀眾能夠瞭解各個國家的文化背景。大銀幕(Global Screen )並不是特定國家的專利,如果電影以符合民族文化的觀點拍攝,那在幾千里以外的地方也會同樣受歡迎。我和我的孫子們正是通過你的電影,認識了伊朗和生活在那裡的人民。

阿巴斯:你說過電影必須用心拍,用心看。

黑澤明:很慶幸我做到了。不幸的是,大多數日本人都是用腦子看電影,並且吹毛求疵。影評人會問我沒有答案的問題,而那些問題我在拍電影的時候根本想都沒想過!電影應該是感性的,但最近的電影實在是缺乏感性啊。

阿巴斯:我的繪畫老師曾經告訴我,要半閉著眼睛看世界。必須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把一切都看透,唯有如此,才能發現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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