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ed-Soul 聆聽老靈魂」發起人鄭琬蒨專訪:打開長者不太使用的感官,用聽覺重新挖掘整座城市|cacao 可口

「在外婆過世以後,外公因為生活失去重心,健康狀況越來越差,一厥不振。當時我就想,好像人走到最後都會變成孤獨的人,有沒有一件事情或某個媒介,可以讓我們享受獨處?」啟動於2018年的「Aged-Soul 聆聽老靈魂」長者創作聚落計畫,是聲音藝術家暨計畫發起人鄭琬蒨對自我提問的答案。她說,聆聽聲音與觀看影像最大的不同,在於我們可以一起看電影,卻不能一起聽聲音,它沒有旋律,因此更加開放抽象。同樣的聲音,聽在你的耳中可能以為是馬達,聽在其他人耳裡,卻是沸水急滾的快煮壺。換句話說,在聲音的領域,你所接收的只能是你曾感受過的。

聲音真這麼複雜嗎?也許我們不以為複雜,只是因為大半輩子都未曾善用聽覺,很少全神專注地去聽聲音、去辨別它的質地和來源。而聆聽老靈魂工作坊,便是帶領中老年人學習,著重在聲音聆聽的實踐。

講師Nigel Brown帶領彰化學員聆聽花圃。

在籌畫前期,由於一時間缺乏方向,鄭琬蒨藉著國藝會的「海外藝遊」專案前往英國,以研究當地樂齡藝術的發展。除重訪研究所時期就讀的倫敦藝術大學,她也去到養老機構、位於愛爾蘭以長者為主角的藝術節Bealtaine Festival進行考察,並發現到無論是藝術節或養老院裡的藝術課程,普遍都以視覺為主,聽覺方面一般也與音樂治療相關。

「在聲音藝術當中有一種玩法,用物件製造聲音來與陌生人溝通,物件的種類不限。我問研究所裡六十歲左右的教授,能不能把這個作法帶到長者族群裡?他回答我,有何不可?長者帶來的物件可能更有紀念意義,能在課程中引出更多東西,」鄭琬蒨說:「當時的收穫都是來自於對活動的觀察,也確立了我想做的事情。」

講師張惠笙帶領人聲工作坊。

「聆聽老靈魂」計畫自2019年開始運作,目前巡迴過北投、大稻埕、萬華、板橋、新竹、彰化、台南、高雄,每檔工作坊約有八到十二堂課程,分成兩個階段,招募十五至二十名學員。在第一階段前期課程,團隊首先讓長者習慣用耳朵觀察環境,發現眼睛看不到的細節,再來便是分組作聲音採集。就事前確認過的工作坊所在地的區域特性,指派不同主題,交由各小組分頭前往尋訪錄音,那可以是水的聲音,也可以是人為或人造物發出的聲響。

第二階段,則由計畫合作的藝術家協助媒材轉換,如工作坊初期嘗試過的藍晒攝影,以及自2020年加入的戲劇舞蹈,選擇哪一種形式,均是依主題特性取捨。而最近一次於大安公園和二二八公園進行的《草地記憶本》聲音創作計劃,即是由戲劇老師按學員蒐集來的聲音內容,發展出一套有關草地的戲劇。並且在最後一堂課將課程累積的素材、記憶、想像,轉化為聲音圖像譜。

「一般的樂譜是豆芽菜記號,但在當代音樂中,有一種圖像式的樂譜。我們會指導長者如何將聲音轉化為圖像,讓他們討論這些聲音在樂譜上應該怎麼出現,最後共創出三份樂譜,樂譜中的主要元素就是它們與草地相關的記憶,並由我和其他兩位講者組成的實驗音樂團體演奏錄音。」

《草地記憶本 – 聲音譜共創》大安森林公園
《草地記憶本 – 聲音譜共創》 二二八公園

用聲音關注我們從未意識到的細節,聽起來有點像重構前所未見的城市,但鄭琬蒨對這個觀點持保留態度,同樣的,她也不認為這個計畫的主軸是紀錄因城市開發而凋零的聲音。重點依然是打開感官,不只面對將消失的地景,而是在任何場域都能使用耳朵,建構、翻新原先被視覺所侷限的認知。「很多長輩在課程結束以後,還會在群組裡分享他們用手機錄到的聲音,問彼此你聽過這個聲音嗎?這樣的好奇心與熱情很可愛。」

至打動人的,可能是長輩分享的故事了。她們曾在課程中員聊到聽覺是伴隨人類最久的器官時,有學員分享父親臨終照護的經驗,「直到斷氣的前一刻,那位學員都有在父親耳邊說話,在心臟停止跳動以後,她覺得爸爸還是聽得到。」鄭琬蒨說,在種種聲音中,最令許多人想念的還是過世親人的聲音,他們走動的聲響、對自己的名字的呼喚,「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每個人都變成了孩子。」

她坦承,「聆聽老靈魂」這個計劃雖然是因為外婆離世而起,但其實有一點點私心——因為地方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事,現在的景觀和以前有那些區別,只有在當地土生土長的人才知道,如果由外人進行採集,不僅與土地少了情感故事連結,也流於主觀。「我有點像透過在地人的觀察,進行全台灣的聲音蒐集。對於當地人來說,我們是外來的團隊,指導大家用聲音重新挖掘自己生活的地方,打破既定的活動模式,「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是通過他們的耳朵,教會我們這座城市、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模樣。」鄭琬蒨這麼說。

▌採訪報導:康樂|圖片提供:鄭琬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