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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5

羈絆:俄國導演蘇古諾夫的《母與子》|cacao 可口雜誌

我的父親,在2012年的10月15日過世,享年64歲。

60歲之前的他,是一個舊時代的硬漢:在日本的澡堂裡,他用身上那長達四十公分、「開心手術」留下的疤,把幾個當地流氓嚇得用毛巾護住重要部位、邊點頭邊逃出浴缸;幾年前流行綁架詐騙電話,老爸接起,聽完假的我哭喊著「爸爸」後憤而大喝一聲,嚇得詐騙集團立刻掛斷電話,他則不知從哪掏出了扁鑽要來救我。類似的故事何其多,尤其若讓他說起年少的猖狂,真是講也講不完。還曾經想把我取單名一「魁」或「彪」字,嚇壞了家中長輩。

然而六十歲之後的某天,老爸跟我說了一個故事:他牽著女友的孫子的手,走在大街上等紅綠燈。孩子忽然悲從中來,抱著我家老爸的大腿,哭著告訴「阿公」說在學校被人欺侮,都沒有人理他。聽著聽著,老爸自己眼睛都泛了淚。也差不多是同樣的時期,老爸開始想跟我聊些「父子間的心裡話」。失敗了,當然,畢竟頑固了幾十年,一下就要長城垮是不可能的。但在他過世之後,我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想起父子間角色的對調,想起很多遺憾。

俄國導演蘇古諾夫的《母與子》是一部簡單的電影:年輕的兒子,垂死的母親,人跡罕至的家園。透過兩個演員之間囈語般的對話、親暱卻也疏離的互動,觀眾看見了她的任性與擔憂,也看見了他冷靜表面下的哀慟。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母親躺在床上,兒子靠著她,要她猜自己做的夢的發展,母親答出來了,因為兩人做了相同的夢。那是血親才有的羈絆,兩個靈魂之間無須言語的交流。因此,當母親從季節的話題一轉,說在她懷孕時,有人跟她說她的孩子將會「聰明但無情」時,兒子小聲地回答:「沒錯,我是個理性的人,不然我的心已經碎了。」

透過在鏡頭上加工,觀眾看劇中的世界如夢,如水晶球中的世界一樣扭曲、迷濛。生命是一場夢境。我們在夢境中長大,也在近尾聲時返老還童,回到最初。為人父母者不捨兒女踏上自己的荊棘路,卻也知道生命終是一場周而復始的循環,如死亡一般不可避。當為人子女者踏上旅途,走過杳無人煙的草原、森林、山脈時,他們眼中看見的是疾馳而過的火車、是駛向遠方的船舟。那是他們的宿命,也是父母的宿命,於是,我們跟劇中人一同痛哭,哀憐著彼此的命運。

回到小屋時,男人的母親已經亡故,刺耳的蒼蠅聲揮之不去。利用一隻不肯離去的蛾,母親訴說著她的不捨。影片在男人承諾自己有一天也將前往「彼岸」後告一段落,但我們知道這可能只是一個中點:男人可能會有自己的家庭,可能會有小孩,可能會在臨死前做出跟母親相似的動作。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旅行,旅客前仆後繼,或上車或上船,孤單地來去。是什麼樣的原因促使我們踏上這場旅程呢?

也許,是愛吧。因為愛所帶來的辛酸、苦楚,也因為愛所帶來的喜悅、溫暖。所以我們選擇成為一名不滅的旅人,生生世世,不求結束。


原文刊於cacao Vol.11《俄羅斯/愛》

關於作者:朱浩一/ Luke Chu

出生於萬華,現居板橋。興趣是看電影,休閒是買菜、做飯。近期的願望是每天至少運動一小時。仍在努力與自己對抗中。經營的部落格為豺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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