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見過那種仙氣飄飄的人。他們態度親和，打扮低調得體，相處起來令人愉快放鬆，卻老讓你覺得，在他那個星球上體貼是項美德——對，你就是感覺你們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他們笑時你也笑，即使不知道剛才的幽默感表達有啥可笑的。
有時你會忌妒他，但你無法氣他，否則會反過來認為自己寒酸。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存在嗎？一定有，但誠如《紅樓夢》的王熙鳳訴苦，大有大的難處。不活在榮國府，你能見到的不過就是樓起樓塌。
如果說Netflix近期熱門劇《怒嗆人生》有什麼趣味之處，那就是令觀眾既看到大的難處，也看到小的難處。儘管情節不無灑狗血的嫌疑，裡頭對平庸的描寫，尤其是那種明顯帶有性別、階級、年齡屬性的平庸的描寫，和許多人發生共鳴。在這層效果上，史蒂芬．元與黃艾莉是最大的功臣，當然，史蒂芬．元已經不需要再證明自己了，黃艾莉卻帶給我們她的另一面：從一個憤世嫉俗的喜劇演員，直駛入內心深處的悲傷及黑暗。
「我喜歡不重視外表、坦然面對一切，而且勇於承認她們就是愛擦地板的女人。」
不難玩味出這句自話觸犯多少禁忌。一手塑造現代鐵娘子的想像，另一手又將她推進刻板印象的性別分工中。這是黃艾莉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就讀期間，參與劇團演出使用的個人簡介，微妙的是，當時她選修的並非戲劇或電影，而是亞裔美國人研究這樣正經八百的學門。
黃艾莉的單口喜劇首秀是在23 歲，她大學畢業返回舊金山，在老家的一間咖啡館——其中有一半的場地是自助洗衣店，對著咖啡館裡的兩三名聽眾進行三分鐘的現場演出。「嚴格來說，那個地方比較像遊民收容所。」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她這麼回憶：「每天晚上我都會不同的麥克風前嘗試新笑話。可能總共有一百萬個吧。絕大多數都被噓爆，但那是讓自己變得更有趣的唯一管道。」
最終，她選擇轉移陣地，前往紐約，每晚演出七到九場磨練自己的演技。即使新婚之夜也不能打斷這樣的規律。迄今，她最長的休息期是13 天，發生在度蜜月的時候。漸漸地，黃艾莉也開始取得一些成就，如2014年在情境喜劇《菜鳥新移民》的演出，令她獲得該劇集的客座編劇的職位，但說起職業生涯的爆發點，還是得歸功於在Netflix發布的喜劇特輯《眼鏡蛇寶貝》（Baby Cobra），黃艾莉頂著七個月的身孕，以生冷不忌、大小通吃的不羈風格征服了所有觀眾。
2018 年，她再次以孕婦姿態回歸Netflix，《鐵娘子》（Hard Knock Wife）融入了她個人對雙重身分的反思，以及被迫成為家庭主要經濟支柱的抱怨（對，跟《怒嗆人生》的情節很像），隨後她還出版了以兩名女兒為對象的幽默書信集暨成長指南《親愛的女孩》（Dear Girls）。
「啊，這本書當然要等她們長大了才能看。」
《親愛的女孩》靈感來自於父親在臨終前寫給她的信，但不基於什麼至理名言，而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開頭：「親愛的亞莉珊卓（Alexandra是黃艾莉的本名）」，那激發了黃艾莉想多認識父親一點的願望。我們的父母在我們出生之前是什麼樣子？黃艾莉捕捉到這個許多人都有過的，一閃即逝的想法，著手寫作。
對她而言，她想讓女兒們知道自己是個喜劇演員，同時也是個有缺點、敢於冒險，經常失敗且為此掙扎的人。在該書出版時，黃艾莉強調，如果女兒參與了她在《眼鏡蛇寶貝》之後的人生，那她會希望她們能瞭解自己走過的旅程，是什麼造就了如今的她。「所以它有點像是一本指南，畢竟到頭來，我們都會經歷類似的事情。當然啦，我也可以從中賺到一大筆錢。」
也許所有生活在美國的少數族裔喜劇演員都要面臨相同的考驗：你到底要不要拿自己的種族和出身開玩笑？想擠入娛樂圈的單口喜劇演員多如天上繁星，有現成能博取笑聲的題材，用是不用？幸運的是，黃艾莉從來沒有真正依賴過這類「種族優勢」。
「我最常被問到，作為一名亞裔美國女性待在娛樂圈是什麼感覺？但最讓我困擾的是，問這問題的通常就是亞裔美國女性，但如果你真的有興趣進入娛樂圈，應該有更多可問的吧？」
單口喜劇圈看似肆無忌憚，實際上性別歧視同樣根深蒂固。女人就是不好笑、沒人想聽女人拿她們的身體開玩笑、如果一個女人在這行到30歲還沒成功，那還不如回家餵奶……而這些偏見在《眼鏡蛇寶貝》之後，都被轟到九霄雲外。出人意料，甚至讓人皺起眉頭苦笑的坦率，就是黃艾莉的喜劇魅力，也是她的表演能量泉源。
「什麼東西會殺死一個偉大的喜劇女演員？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不是婚姻，不是孩子，而是造型和化妝椅。我承認那很吸引人，誰不想看起來漂漂亮亮的？但，該死，我需要把時間拿來寫笑話和跟孩子們共度時光。」
黃艾莉的經典段子（部分細節經過潤飾）
「我喜歡看色情片，我會在色情網站上搜尋『亞洲人』和『學校』。我喜歡看『亞洲人』因為我為自己的出身驕傲，我喜歡看『學校』是因為我是亞洲人。這些演員做愛的時候就像在作隨堂測驗。」
「唯一會離開賺更多錢的女人的男人是不吃軟飯的男人。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卑微，而是忙著花你的薪水，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在剝削你，因為你已經為他省下面對所有生活壓力的功夫。他可以每天上班都遲到兩個小時，用行動暗示『操你媽！解雇我啊！我不在乎！我老婆很有錢！我只是來打發時間的，你這賤人！』。」
「過去一年裡，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年前，沒人知道我他媽是誰，我在錄製Nefflix喜劇前在家鄉舊金山連演四場，票還賣不完，只好把一半的票放到團購平台上。我喜歡團購平台，但看到我的臉和觀鯨旅程套裝、牙齒美白服務和滯銷的假陽具擺在一起，那還真讓人沮喪。」
「很多年輕女性對分娩感到焦慮。我坦白告訴你，和餵母乳相比，生孩子算不了什麼。餵母乳很殘酷，對身體是一種長期折磨。我本來以為那會像《小鹿斑比》一樣溫和，背景音樂是夏威夷胖子唱的《Over the Rainbow》——才怪！餵母乳非常野蠻，那就像你的身體變成二十四小時開放的自助餐，當我的寶貝女兒餓了，她會動手扯我的乳頭，就像《神鬼獵人》裡那頭操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的熊一樣！」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