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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5

不必相信宇宙的非理性:無神論者的靈修指南|cacao 可口雜誌

當我注視著環繞的群山時,平和的感覺油然而生。它很快地讓我充滿喜樂的寧靜,蓋過了我所有的思緒。在那一瞬間,獨立個體的感覺,或者說「我」、「自我」,完全消失了。萬物一如往常,天空無雲、褐色的山延伸入湖、朝聖者盛著瓶裝水,毫無改變,但我不再感覺到自己與此情此景的疏離了,不再躲在眼睛後邊窺視著世界。只有世界,沒有我。

這種體驗只維持了幾秒鐘,但當我繼續看向這片土地,看向這片傳聞耶穌行走過的、聚集著信眾們、展示了諸多神蹟的土地時,這種體驗又閃爍了許多次。若我是名基督徒,那我無疑將用基督教的經義解讀這種體驗。我或許會相信,我瞥到了神的獨一,接受了聖靈的觸摸。若我是名印度教教徒,那我會用婆羅門的思維來想,我是不是進入了永恆的大我,整個世界和所有個體心靈只不過是大我的種種幻化。若我是名佛教徒,我或許要談到空性法身 ,所有的事物不過是大夢一場。

但我並沒有這些信仰,我儘自己的最大努力活成一個理性的人類。因此,我很難從這類體驗中得出什麼形而上的結論。而且,這種體驗對我來說每天都會發生,無論是在瞻仰聖蹟、坐在書桌旁,還是刷牙的時候。我將其稱之為意識的內在無我性(the intrinsic selflessness of consciousness)。這種日常體驗可絕非偶然。我花了好多年練習冥想,目標是破除自我的虛妄。

事實上,司空見慣的自我感知的確是一種幻覺,而靈性修煉就在於時時刻刻認識到這一點。這條斷言確有其科學和邏輯的原因,但要認識到它的正確性,卻不是通過理解這些原因來實現的。自我感知就像許多幻覺一樣,一旦湊近了仔細檢查就消失。通過練習冥想,我們就能讓自我感知消失。

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發現人類心靈傾向於徘徊(走神),陷入一種叫做無刺激思索(stimulus-independent thought)的狀態。一項研究發現,當問及被試是否走神時,也就是說,是否在思索與當下無關的事,被試報告他們有46.9%的時間在陷入了沉思。自我報告的研究方法固然不怎麼可信,但這項研究還發現,人們思想徘徊時候總是不那麼高興——即便他們冥想的內容是令人高興的。作者得出結論,「人的頭腦是一個流浪的頭腦,一個流浪的頭腦是不快樂的心靈。」任何靜修(silent retreat)過的人都同意這一點。

徘徊與走神的心靈與大腦中線區域的活動有關,特別是內側前額葉皮層和內側頂葉皮層。這些區域通常被叫做「默認模式」或「靜息模式」迴路,因為我們在無所事事、等待事件發生的時候這些區域最活躍。在大多數神經影像實驗中,每當被試開始集中注意力到某種任務上時,默認模式網絡(default-mode network ,DMN)的活躍程度就開始下降。

DMN還與我們進行「自我表徵」的能力有關。例如,如果某人相信自己個子高,那麼「高」這個詞在DMN區域激起的信號就比「矮」這個詞更強烈。類似的,當我們對自己做判斷,而非對別人做同樣判斷時,DMN區域也更活躍。還有,當我們用第一人稱視角而非第三人稱視角來評估某場景時,DMN區域更加活躍。

許多科學家和哲學家都認為,意識至少要與五種感官之一緊緊相連。我很肯定,是他們錯了。

大體上來講,向外集中注意力會減弱大腦中線區域的活動,而思索自身則會增強該區域的活動。這些結果相互印證,可能解釋了我們「忘我投入工作」的共同體驗。正念冥想(mindfulness meditation)和慈心禪(loving-kindness meditation)也能減弱DMN區域的活動,這種效應在經驗豐富的冥想者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而且無論是冥想還是休息時都有效果。儘管從這些發現得出強結論還為時尚早,但它們的確暗示了「放空體驗」和「自我感知」可能有某種腦迴路上的關聯,畢竟冥想能通過某種可能的共同機制來削弱兩者。

長期的冥想練習會導致大腦的許多結構性改變。冥想者的胼胝體和兩個半腦的海馬體都會增大。冥想練習還能增厚大腦灰質、增多皮層溝回。上述某些差異在年老的修行者身上尤為顯著,這暗示冥想或許可以預防因年齡增長而導致的皮層變薄。

人們早已知道,壓力會改變腦結構,幼年時期的壓力尤明顯。例如,在動物和人類身上的研究表明,年幼時遭受的壓力會增大杏仁核的大小。一項研究發現,為期8週的正念冥想可以減小右基底外側杏仁核的體積,與此同時,被試也主觀報告自身壓力減小。另一項研究發現,與老練的冥想者一起練習一整天的正念,會降低導致全身炎症反應的基因表達量,而且能使被試更好地面對社會壓力——被試要站在一群觀眾面前當眾發表簡短的演講,然後再當眾做心算題,旁邊還有一台攝像機記錄著這一切,真是壓力山大。連續5週,每天僅僅練習5分鐘,就能增強左側前額葉皮層的基準活動水平,而這一水平的提高說明被試心態更加積極向上了。

一篇心理學綜述文獻總結了正念對於身體和心理的多項益處:它會改善免疫功能、血壓水平和皮質醇水平;減少焦慮、抑鬱、神經質和衝動。它能讓人的行為更有條理,有望幫助人們戒除上癮和改善飲食障礙。不出意料,練習正念還能增進被試主觀上的幸福感。練習慈心禪則能增進同情心,這從被試判斷他人情緒的精準程度,以及對受難者表現出的積極影響可以看出來。練習正念也有類似的親社會效應。

從我親身體驗看來,這些都在意料之中。畢竟,一者偏執於自我,一者對當下的生活心無掛礙、無偏無倚,可謂天差地別。為了完成這一轉變,就要打破我們無窮無盡的思慮和身心反應,它們讓我們跟自己糾纏不休、跟他者也糾纏不休。毫無疑問,這種轉變涉及很多截然不同的機制——注意力和行為的調節、身體意識的提升、負面情感的壓制、對於體驗的概念化重構、對於自我的視角轉換等等,其中每種機制都自有其神經生理學上的改變。寬泛地說,只要時不時練習片刻,冥想就能夠防治多種日常痛苦。

如果我們沒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有需要改善之處,那我們也不會想要去冥想,或是參加任何其他修行。但這裡恰好隱藏著精神生活的核心悖論—— 因為正是這種不滿足於現狀、想要完善自己的心理狀態,導致我們忽視意識在當下的內在自由。

靈性修行的終極目標是破掉自我的虛妄,並通過時時刻刻加強自我的束縛來尋求這種自由,彷彿這種自由是一種通過努力就能達到的未來理想狀態。

傳統上,這個悖論有兩種解決方法。一種是直接忽略它,嘗試各種各樣的冥想技術,希望突破能在不經意間到來。有人似乎用這種途徑成功了,但許多人都失敗了。在修行期間或許好事連連:我們變得更幸福、更專注了。但這整個宏偉的計劃卻讓人心生絕望。在漫長的征途中,聖人的話語開始變成空洞的諾言,我們絕望地等待著永不降臨的超驗體驗,或者來過了,卻只能維持短短片刻。

無論開悟的終極智慧是什麼,它絕不會是轉眼即逝的瞬時體驗。冥想的目標是發現一種我們心靈本質所固有的幸福體驗。它必須能在日常的所見、所聽、所感、所思所想的背景中起作用。巔峰體驗固然絕妙,但真正的自由必須與正常的清醒生活相吻合。

該悖論的另一種傳統解決方案是:完全認可它,承認所有的努力都注定失敗,因為「想要獲取超驗體驗或其他神秘體驗」正是我們想要治癒的疾病本身。沒有辦法,只有放棄。

這兩條路看似截然對立,事實上自古以來大家也都是這麼看的。漸進式提升是上座部佛教(小乘佛教)的典型修煉方法,而其他途徑則類似於印度傳統修煉方法。任何探索都會自然而然地將漸進主義作為起點,無論是靈性修行還是其他方面。這種目標導向的練習模式有著容易教學的優點,即便對於意識的本質沒有任何基本概念,對於自我的虛妄毫無洞見,這也不影響初學者按部就班地練習。他們只需採用嶄新的注意力、思考、行為模式,前進的路自然會在面前展開。

任何人若企圖使用客觀的科學術語來解釋這種教導,都將立刻導致混亂。

相比之下,頓悟之路可就艱險得不近人情了。人們常稱其為「非二元論的」(nondualistic),因為踏上這條路的人決不能嘗試任何其他的冥想或修行手段。意識本身就已經自由自在了,與自我毫無關聯,所以,作為一個虛幻的自我,你無需做任何事來追求這一點。從印度傳統哲學中的不二論和佛教某些宗派教義中,可以找到這種觀點。

開始朝漸進主義道路前進的修行者,常常假設超越自我的目標遙不可及,所以他們或許花了多年修煉,卻正好忽視了他們渴望實現的自由。當我在緬甸冥想大師Sayadaw U Pandita座下學習時,清楚認識到了這條道路的缺點。隱修數次,每次長達一兩個月。在隱修時,我們要執行上座部佛教的戒律清規:過午不食,每天最好只睡4個小時。以外觀之,目標是每天能夠進行18個小時的正式冥想。以內觀之,要遵循覺音(Buddhaghosa)在5世紀著就的經典《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沿著上面寫的不同開悟階段前進,還要輔佐以Pandita尊者傳奇般的老師Mahasi Sayadaw 的著作中詳細闡述。

這種修行的邏輯明顯是目標導向的:根據這種觀點,人們修練正念,並不僅僅是因為在修練正念時可以實現意識的內在自由,還因為通過正念可以達到一種名為「停止」的體驗,該教派認為「停止」能夠徹底將自我的虛妄斬草除根,若修行到了更深的層次,別的精神苦惱也可一併戒除。他們認為,「停止」是一種直接的洞察,能夠看破種種表面現象,直達絕對的真實。

我花了數年時間,全神貫注地想實現「停止」的目標,其中至少有一年花在了隱修中。儘管我獲得了許多有趣的體驗,但沒有一條符合這條道路的要求。有時候,我的確會感受到所有的思緒都平息了,對身體的存在感知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清醒的平靜充滿喜樂地擴張著,與任何日常的感官通路都毫無牽扯,輕飄飄無依無靠。許多科學家和哲學家都認為,意識至少要與五種感官之一緊緊相連,也就是說,脫離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的「純粹意識」的概念是一種範疇錯誤和一種精神幻想。我很肯定,是他們錯了。

但「停止」的境界遲遲不能到達。在那時,從我的漸進主義視角來看,這簡直是太令人沮喪了。雖然我在隱修時度過的時光堪稱極樂,但似乎我只是得到了一種工具,它只能證明我尚未開悟。我的修行變成了一場耐心的等待,等待未來的回饋。

當我遇到一名印度導師後,事情開始起變化了。他就是HWL Poonja( 1910—1997),他的弟子暱稱他為帕帕吉。帕帕吉是Ramana Maharshi( 1879—1950)的弟子,後者可能是印度20世紀最受尊崇的聖人。Ramana 的覺悟頗不尋常,因為他既沒有對靈性表現出任何明顯興趣,又從未接受過導師教誨。他成長在南印度的一個中產婆羅門家庭,16歲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靈性大師。

那天,他一個人坐在叔叔的書房裡,突然,一陣對死亡的恐懼襲來,他頓時渾身癱軟。他躺倒在地板上,相信自己馬上就要死去了,但此時他不再恐懼,反而決定趁「自我」尚未消失之際探查一番它到底位於何處。他將精神集中到「我」的感覺上——隨後他稱這個過程為「自我追索」——然後發現自我卻位於意識場之外。Ramana那天並沒有死,但他聲稱,作為一個獨立的自我的感覺再也沒有讓他的意識變暗。

一開始,他嘗試裝作以前那個普普通通的男孩,但實在是裝不下去,於是Ramana離開了家,前往一處古老的濕婆信徒的聖地Tiruvannamalai。他的餘生就在這裡度過,並聲稱自己與附近的Arunachala山有一種神秘的聯繫。

在他覺悟之後的前幾年裡,他似乎失去了語言能力。據說,他過於沉浸於自己那善變的意識體驗之中,以至於一連好幾天靜止不動。他的軀體越來越虛弱,還生了褥瘡,好在不少當地人對他挺感興趣,好心地照料他。10年沈寂之後,1906年,Ramana開始宣示意識的本質。在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一波波學生如溪水般源源不斷地來到他身邊學習。他大概會說這樣一類話:

心智是一束思緒。思緒浮動,是因為有一個思想者。思想者就是自我。而自我,若你去尋找,那它將自動消失。

真實只不過就是自我的消失。搜尋自我的本質會導致自我的毀滅。由於自我並不是一個實體,所以一旦搜尋,它就會自動消失,那麼真實之光自然就會射出。

任何人若企圖使用客觀的科學術語來解釋這種教導,都將立刻導致混亂。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思維可不僅僅是「思想的束縛」。在什麼意義上,現實可以「僅僅是失去自我?」這個現實是否包括類星體和漢坦病毒呢?但是這些狡辯會讓人錯過Ramana的觀點。

雖然不二論的哲學,或者Ramana的話語,都讓人傾向於作出某種形而上的解讀,但證實它們有效性的卻不是形而上學,而是實踐經驗。不二論可以歸結為一些非常簡單而可證實的斷言:意識是每種體驗的先決條件;自我是意識之內的一種虛幻的表象;仔細審視你所謂的「自我」,那麼身為獨立自我的感受就會消失;而剩下的這種體驗,就是無意識——自由,完整,內在純淨、未被意識裡千變萬化的內容玷污。

上述便是帕帕吉簡單而真實的教導。事實上,他比自己的老師更堅持不二論。帕帕吉對我的影響很深,這主要是因為那時我已經在漸進式修行的道路上艱苦行進多年,但心中卻徬徨不安,帕帕吉幫助我修正了道路。另一位導師,Tulku Urgyen Rinpoche則對我有著持續長久的影響。

他要求修行者能夠時時刻刻體驗到意識的內在無我性,即時刻保持專注,不因其他思想分心。這也就是說,對於大圓滿冥想者而言,正念指的就是驅逐自我的幻象。因此,大圓滿法並不像其他教派那樣教授某種冥想技巧,比如專心致志於自己的呼吸,一名真正的大圓滿大師必須要洞察到弟子的修行基礎之所在,在此基礎之上,弟子能夠臻至不受主觀/客觀二元論妨礙的意識狀態。大圓滿法門常說「把目標當作途徑」 ,因為人們在其他法門中尋求的脫離自我,正是大圓滿法門的修行方式。所以,若說大圓滿法門有一個目標,那麼這個目標就是對「脫離自我的存在方式」漸漸熟悉起來。

在大多數靈修圈子裡,尤其是佛教圈子裡,宣揚自己的修行方法會被視作極其失禮。然而,我認為這種禁忌有很大的代價,因為它讓人們對如何修行糊糊塗塗而安於現狀。所以,接下來,我會用平實的語言介紹自己的經驗。

在遇到Tulku Urgyen Rinpoche之前,我在隱修中至少練習了一年內觀。不能說我完全沒有體驗到自我的超越感。我仍能回想起,有那麼些片刻,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界限似乎消失了,但我把這看作是精神極度集中導致的。因此,我認為這些體驗在日常生活中不可複現。與他見面幾分鐘後,他就教會我如何直接洞穿自我的幻象,讓我在日常意識狀態中也能做到這點。這條指導就是:不要質疑(without question)。這是我人生中別人教給我的最重要的事。

這條教導給我指出了一條明路,讓我得以逃離種種心理上的痛楚——恐懼、憤怒、羞恥等等,得到片刻安息。以我的修行水平,這種自由只能持續一會。但這些片刻卻能夠一再重複,維持時間也會漸漸增加。日常生活就被這樣的片刻切割成一段段,讓生活的面貌變得完全不同。事實上,我一旦用心,就完全不能體驗到自我:隱藏的認知和情感中心退潮了,意識明明白白地不再被覺察到的一切所束縛。意識到傷心,卻不傷心。意識到恐懼,卻不恐懼。然而,我沉浸在思緒(徘徊)裡的時候,就跟平常人一樣困惑。

我對世界的感知發生了如此變化,這讓我得以理解,為何傳統靈性修行擁有巨大的吸引力。我也認識到,以信仰為基礎的宗教教條無可避免地會帶來困惑和傷害,而這其實對於靈性來說是毫無必要的。我為了學習大圓滿法,不必相信任何關於宇宙的不理性說法,也不必相信自己在大千世界中所居何處。我不必接受藏傳佛教關於業報和輪迴的信仰,也不會幻想和其他導師具有超自然的力量。無論傳統的宗教師徒關係存在何種阻礙,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你還是能找到一名傳授真知的好老師。


關於作者:Sam Harris,美國著名作家、哲學家、神經科學家和無神論者/反神論者。被稱為新無神論的四騎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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