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集體是健忘的,但手機裡的孤魂野鬼不會|cacao 可口

「何謂政治?」

「政治就是在公共場合談公共禁止談論之事。」

按世界衛生組織定義,新冠病毒大流行正式結束於二零二三年五月份。但對世界絕大部分地區來說,這個日期可能要提前到二零二一年,而在某些地方則要遲得多。

如果以二零二一年計算,疫情已經過去三年將近四年的時間。這時候才推出一部以大流行爆發初期為背景的電影,不嫌遲嗎?而婁燁的答案無關「是」或者「否」,而是尋找一段段在資訊爆炸時代被汰舊換新,甚至失蹤的直播影片。

香港作家陳冠中在二零二零年五月份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請留意這個年份,該年三月,湖北省剛結束第一輪疫區封鎖措施。陳冠中在該次採訪中,提到他對中國人民「健忘」程度的訝異。是因為中共政府竄寫了歷史嗎?

「如果誘導能做到這樣就太厲害了,不可能的。是集體先忘掉了,政府才順水推舟。」陳冠中這麼說。

但作家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就像電影中被無預警禁錮在下榻酒店房間的劇組人員一樣,在幾個月後還有新一輪的封鎖,還有更極端的防疫模式(即動態清零政策)。但就連這些也過去兩年,當初反清零示威的「白紙運動」和疫情一起被復常的社會淡忘。

我們可以用偽紀錄片或特設電影等專有名詞捕捉到《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的某些特徵。但真正令這部作品特別的,是電影呈現出的一種古怪的時間感。觀看電影時,我們經常會產生大銀幕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現在進行式的錯覺,那可能因為情節發展,也可能是婁燁避免使用壓縮或延展時間的手法;然而字幕提示的日期,卻令我們對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有清晰意識。

也許這層古怪的時間體驗是理解電影的關鍵。為何它未完成。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在可口編輯部內部討論,一致認為它最適合在手機上觀看。理由是疫情期間人們是依賴手機認知外部世界,而在這部作品我們則是通過手機拍攝的直播畫面去回想當時發生什麼事,與那段時間重新連結。觀看那些「過時」的直播,無非也喚起如前述同樣怪異的感覺。

講求即時性的通訊設備和娛樂形式之所以能轉身成歷史的載體,是因為它無始無盡。在疫情期間,有無數事件沒有被直播目擊,而那些被直擊或偷拍到的,又有無窮大的數量沒有被導演選入這部電影中。數年前人們警告智慧型通訊設備及網際網路影響現代人記憶力,但真相也許是它們將以沒有發源地的回聲、無主的孤魂野鬼的型態,在極其偶然間遞增、修正、詮釋、註解/錯解/誤導人們的回憶。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是部政治電影,但我們更樂意用一個沒有清晰定義的名詞「未來態」(Future State)去概括它,並相信那是婁燁想在電影中傳達的。正如中國在二零二零年在首輪解封後迎來的不是出口,而是更嚴格的防疫措施;手機直播也無法與政治直接劃上等號。政治,發生在這些片段堆疊出的,無限趨近完備的不穩定狀態。

未完成,是因為還有改寫的空間,還有一支直播影片等待被發現。集體是健忘的,但孤魂野鬼不會,引鬼上身的電影也不會。

▌企畫編輯:康樂|圖片來源:好威映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