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文維生——不曉得你見到這四個字是什麼感覺,是覺得瀟灑還是有股腐儒氣撲面而來;但相信在每一位有志於寫作者的內心深處,那都是終極理想。
真實踐起來,即使不計較物質保障也是千難萬難。
綜觀歷史,真正依賴詩詞歌賦散文小說戲曲過活的人,可能比較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少,李白才高八斗,但他也當過親王的幕僚;杜甫看友人靠寫文章過活而窮困潦倒,感嘆中寫下《聞斛斯六官未歸》。
大抵舊時文人若不能榜上有名,終其一生也只有將就開私塾授課,或擔任寫公文的師爺餬口,此等窮酸秀才,是不提也罷(蒲松齡:你罵誰?);靠寫祭文聞名的韓愈是特例,據說在其生涯高峰,是有無數達官貴人捧著金條銀塊,就為求一篇墓誌銘,但人家畢竟有份正職,要做為正面案例還是差了點意思。
不過歷史上確實有段相對的黃金時期。抗戰前如魯迅、張恨水等一干聞人,單靠著版稅與稿費就過上優渥中產階級日子。在那段新舊思想交替、報業與出版業爆發的時代,作家大可不依賴體制津貼,靠著一隻筆就能發達;待到蘆溝橋事變後戰火蔓延,市場重新洗牌,有人顛沛流離,有人則找到新一批讀者。我們如今依然熟悉的張愛玲,便是在淪陷時的上海竄紅的。
去到戰後,文人的處境或可以分作兩個典型,一是劉以鬯《酒徒》裡擔任報刊編輯的主角——也就是《2046》周慕雲的原型——流連在宿醉與清醒間,談著最嚴肅的現代主義文學,寫著自己瞧不上眼的新派武俠及黃色小說;另一種如倪匡、古龍以及瓊瑤,寫武俠,寫言情,寫科幻,坐擁龐大讀者,賺個盆滿缽滿,財源滾滾。
這條脈絡一拉開,二十世紀下半葉能靠筆維生的,多半是寫通俗的人;至於詩?幾乎沒人指望它養活自己。但憧憬無妨,為文者不能不有點浪漫。

此時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仍有人試驗著。
安娜.瑪莉亞.卡巴雷諾(Ana María Caballero)是哥倫比亞裔美國人,1981 年生,現居馬德里與邁阿密,2014 年憑藉第一本詩集《Entre domingo y domingo》(從禮拜天到禮拜天),獲得當代西語詩歌中權威性獎項,哥倫比亞 José Manuel Arango 全國詩歌獎(Premio Nacional de Poesía José Manuel Arango)。
在過去十年裡,除了寫作,她做的最多的是讓詩以有別於紙張的媒介呈現。按卡巴雷諾的說法,她想「增加詩歌在藝術界的影響力」。做法是?聽來可能有些不可思議,卡巴雷諾想將詩歌數位化。
2021 年,她與他人共同創立了線上詩歌畫廊 theVERSEverse。2024 年 1 月,蘇富比拍賣行以 0.28 枚比特幣(約 11,430 美元)成交了她的詩作〈Cord〉。這是該拍賣行首次以加密貨幣賣出單首詩作(不含手稿與書籍),卡巴雷諾也是蘇富比首位售出詩作的在世詩人。
那〈Cord〉是怎麼售出的呢?〈Cord〉以比特幣區塊鏈上的純文字銘刻(text-only inscription),外加一份簽名印刷本拍出。卡巴雷諾特別強調,〈Cord〉出售的「就只是詩的語言,就只是文字」,沒有影像、聲音,或任何附加物品。

〈Cord〉可能是卡巴雷諾到目前為止最激進的實踐。反過來說,她此前的嘗試更加多元。如 2024 年的《Fifty Ways of Looking at a Poem》。她先寫下一首名為〈Another Airport Poem〉的短情詩,分送給五十人,邀請他們各自批註;接著把這些手稿掃描成數位檔,做成 NFT 系列出售——聽到這裡你可能已經翻白眼了,不過請再給我們一點耐性——她同時把五十份原稿保留下來,並拍攝了一段行為錄像:她把這些詩從購物袋裡一張張取出,像剛洗好的衣服一樣晾在曬衣繩上。
她將這個過程比做一場向寫作致敬、肯定的儀式,是場值得公開的痛苦的奉獻。「這件作品體現了我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主題:平凡,但我們能透過世俗觸及超驗。」
卡巴雷諾認為《Fifty Ways of Looking at a Poem》捕捉到了一種昇華時刻。對她而言,藝術就是當你遇見你真心所愛,愛到想在上頭留下痕跡的衝動。而她的作品,是將這種人與對象的連結,轉化為作品本身。作品自身的形式與媒介反而次要。


她的另首詩作《Echo Graph》的轉化規模更大,在2025年於柏林的個展中,該首詩作被攤開成多種形式。《Echo Graph》處理的是她首次懷孕時的緊急剖腹產的經驗。當時醫生催促她不能再等,事後卻發現那根本是不必要的醫療介入。
在該次展覽中,卡巴雷諾採用動作捕捉(motion-capture)技術,將自己放進了子宮的場景裡,彷彿要從那個被醫生定義的身體,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位置。展覽也包括從影片截取的靜幀版畫、同一首詩在書裡重複印刷 197 次的雕塑作品;買下這件雕塑的人,還會得到她朗讀這首詩的影片,以及這首詩在比特幣區塊鏈上的銘刻。
「身為詩人,我們被教導以一種形式呈現作品。它需要出現在紙上,但如果你也允許這首詩以其他方式存在,擴展到不同身體、不同媒介,那麼會有更多人能夠與它產生聯繫,它的意義也會倍增。」她如此解釋自己的理念。


說回你的白眼。前幾年NFT還風行時,便有許多人質疑為什麼要砸重金買一張JPG 檔,只因其概念上獨一無二?日後NFT市場崩盤,也算間接為這樣質疑提供強力論據。
在過去的採訪中,也確實有採訪者直言不諱地提問:將一首詩數位化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是欸了讓更多讀者看到作家的筆跡與運用色彩,拍張照就得了,為什麼要鑄造成 NFT?
2024 年,卡巴雷諾就給過答案。她想改變詩人靠賣書無法餬口的局面,而蘇富比這筆交易讓她對靠創作維生有了一點寄望。通過區塊鏈,數位化的詩就非身世不詳,因此能參與藝術市場,「有了區塊鏈,作品的來歷與歸屬有跡可循,真偽也很容易驗證,不必靠實體證書。這讓作品容易交易,也向更多觀眾敞開。如果你用外界認定的成功方式進入藝術市場,那麼無疑會擁有更多機會。」
撇開經濟因素,選擇 NFT可能也是因為她對「銘刻」的執迷。如果文法語言錄像是不同形式的紀錄保存機制,那麼區塊鏈沒道理被排除在這一長串系譜之外。
「我發現區塊鏈作為一種記錄保存機制具有持久性。對我來說,把一首詩放在區塊鏈上,就像在石頭上雕刻,而你將它刻進未來的石頭裡。」
你可以認同或不認同卡巴雷諾的做法。但在她輕描淡寫的比喻間,其實板塊已經悄悄地挪動了。因為在這樣脈絡下,詩,可能是人類史上頭一回顯出其稀缺性,也因其稀缺性而具備價值;換句話說,詩的價值將有部分取決於市場波動、投機炒作,而不全然取決於它所能喚起的體驗。
在當代藝術市場上,一萬多塊美金不算什麼起眼的數字,但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們會因為某首詩的身價高達數千萬美元而另眼相看,即使打從心裡覺得它其實品味通俗?
當然,這不是卡巴雷諾應該承擔的質疑或責任。她做的只是參與市場機制,設法維繫自己的文學命脈。
我們想起她的「石頭」比喻。也許是牽強附會,但那確實讓人聯想到韓愈的墓誌銘,二者都是刻在石頭上的字。人類對石頭似乎有種跨文化的偏好,或許那是想藉著某種的堅固的東西,去抵抗生命與記憶易朽。實則石頭會風化,區塊鏈也未必永恆,當中不變的反倒是想讓文字活得比人久的心思。
如果哪天詩歌的NFT市場也垮了,卡巴雷諾也不會因此放棄寫作吧。如同我們無法想像一個發現無法靠寫作發家致富就果斷放棄發聲的魯迅,如同《酒徒》的結局,主角繼續痛恨著為謀稻粱而寫黃色小說的自己。
文學有時確是種借酒澆愁,望梅止渴。有時這樣就夠了。
企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