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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12

從懸疑驚悚到文學改編:許鞍華十部電影作品中,入世的明朗以及幽微|cacao 可口雜誌

香港導演許鞍華,於本月二十日獲頒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是全球首位獲此殊榮的女性導演;其改編自張愛玲原著小說的新作《第一爐香》,也入圍影展的觀摩片單元。威尼斯影展總監阿爾貝托.巴貝拉(Alberto Barbera)指出,「許鞍華是香港最早將紀錄片手法帶入虛構電影的導演之一;她以知識份子的敏銳述說個體故事,並與重要的社會議題遙相呼應。許鞍華的眼界遍及難民、邊緣人口、老年人,她以獨特的電影語言和視覺風格捕捉了香港的各個角落,並轉化為通俗易懂的觀點。」

如果你因為近期的《黃金時代》或《明月幾時有》而認識許鞍華,本週的十部電影清單將提供系譜學的視角,邀你一探導演作品中,入世的明朗以及幽微。

《瘋劫》(Crazy Disaster)1979

如果只看海報與電影開頭,《瘋劫》怎麼看都像一部怪力亂神的港式鬼片;要是它的陰暗色調沒有嚇跑你,不尋常的、讓人迷惑的蒙太奇剪輯,以及令人想起歐洲電影的鏡頭畫面,肯定能吊起你的胃口,一路追看下去。《瘋劫》是許鞍華的電影處女作,一部很難與她日後給人的印象作聯想的懸疑驚悚片;它的故事不脫類型電影範疇,但嚴謹的處理,也足夠讓人見識到導演功力之紮實。


《投奔怒海》(Boat People)1982

本作以七零年代末期的越南為故事背景,電影開場便是揭示導演意圖的長鏡頭;從獲勝的北越軍隊、夾道歡迎的平民百姓,一路拍到對眼前榮景毫無眷戀,背轉身去的傷殘兒童。

曾見證南北越統一的日籍攝影師在三年後重遊故地;初來乍到,他為眼前的新氣象無比欣喜——殊不知那全是安排好的節目。隨著深入當地生活,攝影師終於意識到,昔日所見的不幸只是換了包裝,苦難仍在這塊土地上蔓延。《投奔怒海》的劇本拍成商業大片也游刃有餘;導演選取的視角卻寫實而不煽情,預示了其日後的美學傾向:綿長寡淡。


《女人,四十》(Summer Snow)1995

許鞍華並非聚焦性別議題、凸顯婦女生存困境的導演,然而《女人四十》中的女性身分刻劃堪稱完美。這裡沒有疾言厲色的姿態、苦大仇深的戲劇化呈現;端看中年婦女平日裡為家庭、事業勞心勞力,縱使刁蠻不講理,也處處顯盡強韌及溫柔。

一如後來的《男人四十》,導演勻出相當筆墨,去描述妻子的情感轉折;《女人四十》裡有人屆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喜悲,也側寫生命的衰老及死亡;它以極佳的幽默感令沉重的主題不至流於濫情,是一部足以與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阿瑪訶德》(Amarcord)比肩的佳作。


《半生緣》(Eighteen Springs)1997

在華語電影史上,張愛玲的小說有過六次被改編的紀錄;然而除了侯孝賢的《海上花》,李安與許鞍華的作品都挨過書迷的批評,理由不外乎:對原著理解錯誤、劇本刪去不該刪的情節、照搬那些寫在書本很美,念在演員口中很尷尬的台詞……。撇開院線電影時長限制,以及小說「格言」特別多等因素;將文字轉換為鏡頭語言,已經是一道考驗導演功力的門檻,再加以張愛玲用字遣詞上濃烈的視覺性,讀者一旦形成印象,便很難再接受不同的詮釋。

那《半生緣》又如何?基本上書迷會挑的毛病,本作一應俱全;但它肯定有打動你的那時刻,那種銀幕裡外互相有默契的,在現實前低頭的時刻。許鞍華首次執導張愛玲的作品,是《傾城之戀》;入選威尼斯影展非競賽片單的《第一爐香》則是繼《半生緣》後的第三次改編。


《男人四十》(July Rhapsody)2002

半生從未提及過往的男人,一旦開了話匣子會是什麼光景?對導演而言,那值得用一部電影來詮釋。《男人四十》由張學友與梅艷芳主演,邁入不惑之年的丈夫平時在課堂上熱情且盡責,私下卻對現代學生素質之差略有微詞;出席同學會被功成名就的同學冷落一旁,回家後更不免發牢騷;這種時候,妻子的溫言調侃總能發揮奇效,一切煩擾船過水無痕——唯獨男人的鬱結仍在。

由女性視角觀察的中年危機,沒有惹人嫌的自吹自擂,取而代之的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酸楚、面對誘惑時的焦慮、對難堪過往的隱忍以及和解;如同真實人生,愛恨糾葛往往不迎來大團圓結局,只有淡淡的感悟。


《姨媽的後現代生活》(The Postmodern Life of My Aunt)2006

假如被生活擊垮的是某個人的虛榮心,人們至多拿他的故事當寓言看,告誡自己別重蹈覆轍;要是將「虛榮心」抽換為「對生活有所追求」,相信多數人就願意為之掬一把同情淚,想起自己也是生活所狙擊的對象。其實,它們往往是同一回事。

在《姨媽的後現代生活》中,由斯琴高娃飾演的姨媽,在上海有她強撐起的華麗,在東北有她不堪回首的破敗;你可以將這樣的對比解讀為對文革時期「知青下放」政策的反思,真正觸動人的,卻是那避無可避的生存困境:越是想成為理想中的自己,日子過得越像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要殞落。


《天水圍的日與夜》(The Way We Are)2008

法國漢學家余蓮(Francois Jullien)在其著作《淡之頌》(Eloge de la Fadeur)中,對中國的平淡美學下了一個有意思的註腳:「凡是被認為平淡無味的事物,揭示了最有味的事物。」如果你同意追求寡淡無味,也是一種品味的體現,那麼深得其法的《天水圍的日與夜》會是你的心頭好。

單就故事情節而言,《天水圍》與其他香港小市民擔綱主角的溫情作品並無二致:汲汲營營過活的人們看似冷漠,一遇上緊要關頭,總願意對彼此伸出援手,且從不寄望回報。但許鞍華的電影並不試圖用「智慧」或倫理道德,去解釋劇中人物的動機;而是營造疏而不遠的氛圍,提供令一切美德得以發揮的空間;這點,或才是本作被譽為最真實的華語電影的箇中原因。


《桃姐》(A Simple Life)2011

《桃姐》中最值得細品的,不是老僕人與大少爺意在言外的親情,反而是兩人的身分鴻溝——那鴻溝有著數十年的歲月鋪墊。千絲萬縷,盡是為僕一方恪守的分際:買菜時挑揀再三、算準上桌離桌時間,備好熱菜及餐後水果;少爺想吃不健康的滷牛舌,老僕或會囉嗦兩句,終究還是動手下廚。瑣碎的不能再瑣碎的細節,卻道出巨大的情感;《桃姐》的魅力不在劉德華,也與一干客串的影視名人無關;恰恰是平淡無奇的日常,直扣人心。舉重若輕的影像大抵如是。


《黃金時代》(The Golden Era)2014

當人們回顧民國初年的歷史,感受到的是一個朝氣蓬勃的社會:舊秩序剛瓦解,新的世界觀與人生觀被引入中國;彼時的青年人走出傳統家庭,自由地求學、戀愛,更將個體意識推至集體層次,追求民族與國家的獨立。以上陳述,如果雷同你對民初的認識,那《黃金時代》可以帶你看見校園以外的民國。

本作雖然是以作家蕭紅為主人翁的傳記片,卻可以視為一部群像劇;藉不同作家之口,以各自的回憶、評論、理解,為編劇塑造的蕭紅形象補色。這裡沒有著作竣工的光輝時刻,有的是顛沛流離下仍特立獨行的奇女子;也是這個不絢麗、不浪漫,總為了生活疲於奔命的形象,使人們得以重新對焦蕭紅,去看見那些促成文字的,是怎麼樣的人事物——以至於整個大時代。


《明月幾時有》(Our Time Will Come)2017

時間是1941年,日本海軍偷襲美國珍珠港同日。在中國戰場上,日本陸軍於英殖香港邊境集結入侵,駐港英軍在經歷兩週戰鬥後宣布投降,香港淪陷。《明月幾時有》以日佔香港為背景,改編「東江游擊隊」營救在港知名人士返回大陸的真人實事,以多聲部述說抗戰時期投入救國行列的無名氏們。

近期以抗日戰爭為題材的影視作品多半乏善可陳,但《明月》並非採取主旋律的歌頌片;故事中不乏載入史冊的大人物,導演著眼的卻是普通人;他們的行動不見得是被民族大義所打動,但每一次的抉擇、取捨都是至情至性,也因此真實,具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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