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至1974年,安奈特.梅薩吉(Annette Messager)做了一件有點奇怪,但在遠距工作成為常態的今日卻顯得時髦的一件事,她把自己的公寓明確分成兩個區塊。這邊廂是臥室, 屬於「收藏家安奈特.梅薩吉」(Annette Messager Collectionneuse),那邊廂是工作室,屬於「藝術家安奈特.梅薩吉」(Annette Messager Artiste)。
要這麼多梅瑟吉做什麼呢?但她還沒膩,這三年間她陸續又賦予了多個身分,務實派女性(Femme pratique)、騙子(Truqueuse)、小販(Colporteuse)。這些身分主要用於描述她在該時期進行的不同創作項目。
舉例子,「收藏家安奈特.梅薩吉」做了《Album-Collections》,這系列作品像是有主題的剪貼簿,梅薩吉從報章雜誌剪下照片文字廣告,加上自己的手寫塗鴉後裝訂成冊,而她的選題尤其讓人玩味。
比如《我喜歡的男人》(Les hommes que j’aime)與《我不喜歡的男人》(Les hommes que je n’aime pas),梅薩吉從雜誌上剪下男人的照片,在旁寫下評論,我喜歡他的什麼,不喜歡他的什麼,大抵類似「他的鼻子太大了」這樣不帶理由不留餘地的點評。
模特兒沒得罪她,她在現實生活中也根本不認識這些人,只是很理所當然地把男人看成可以挑剔,可以口頭揩油找碴,也不必負相應責任的對象。畢竟嘴巴上占占便宜,沒什麼大不了的。

又或者《自願的酷刑》(Les Tortures volontaires),她從廣告上剪下女性接受各種美容手術的照片,這些照片分開來看可能沒啥大不了,就是業務宣傳,但全部串聯起來卻變得詭異——類似我們想像中會在劊子手之間傳抄的滿清十大酷刑工具書,而女人們是全然自願地上絞刑架,把身體交給機器與化學藥品去標準化。


《我的諺語收藏》(Ma collection de proverbes)也有類似意味,不過它是以刺繡為手段,將法文裡貶低女性的各種諺語繡在布上。用傳統上被視為女性天職的針線活,去處理厭女話語,這反差不可不謂尖銳。

「務實派女性安奈特.梅薩吉」應付的則是更「家事」的作品,有《我的針線活》(Mes travaux d’aiguille)、《我的編織指南》(Mon guide du tricot),它們看起來像逐個步驟、按部就班地拆解那些手藝,但梅薩吉故意表現得極其拙劣,而將居家生活技能公開展示,也令這項看起來平凡單調的作業多出了疏離化效果。

「騙子安奈特.梅薩吉」的代表作是《騙子安妮特.梅薩格的可怕冒險》(Les Effroyables aventures d’Annette Messager Truqueuse),這件作品是素描及攝影作品構成的複合媒材,影中人的形體神情扭曲,狀似揭露私隱,涉及情色的紀錄直擊,實則無從釐清孰真孰偽——當然,她明白告訴你她是騙子,但也正因為她是騙子,自然也就不必交代到哪兒是真實,從哪兒開始又是虛構。

再來是藝術家。
對了,都忘了介紹梅薩吉是位藝術家。生於1943年,她的誕生地是法國的一座小鎮,貝爾克(又稱濱海貝爾克,Berck-sur-Mer),這個地方特別在它自19世紀起,就一直是處療養聖地。在當時,許多結核病患者都被送到當地收治,梅薩吉的父親也是其中之一。
不難想見,宗教會是當地社群的重要精神核心。自幼,作為業餘畫家的父親便時常帶著她去到附近的教堂,觀看彩色玻璃窗和祭壇畫——儘管他們根本是無神論者,梅薩吉也因此接觸到許多祈願奉獻物(ex-voto),這些奉獻物在造型上一般與信徒罹患疾病的身體部位對應,也可以是更具象徵性的聖心還願牌(Votive Heart),代表全心全意的奉獻、感恩;除此之外,也有描繪情境(如面臨劫難的人類,及現身施援的神祈)的畫作,以及與災難或奇蹟相關的日常物件。

而父親雖然有畫家身分,對梅薩吉的教育卻也不是從素描學起,而是鼓勵她用隨處可得的現成材料進行創作,如蠟筆、剪刀、雜誌。換句話說,她打小就習慣那些在傳統藝術圈中,不會被嚴肅對待的媒材。這成了梅薩吉創作中最重要,也是我們前面一一列出的作品共同存在的特性。
說回「藝術家安奈特.梅薩吉」,1971 到 1972 年間,她做了《寄宿生》(Les Pensionnaires)這件作品,那也是她的代表作,也是真正意義上藝術生涯的起點。
《寄宿生》來自於1971年夏天,她在巴黎街上踩到一隻死掉的麻雀。
「那種感覺很奇怪,難以形容。我對自己說:這些鳥離我們很近,但我們對它們一無所知,就像我們對鄰居也一無所知。於是我決定用自己的方式馴服它們。這些熟悉的鳥和人類之間的陌生感,就跟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陌生感一樣多。」
於是她開始蒐集死掉的麻雀,製成標本,然後為牠們編織毛衣,並且安排到不同的場景去。牠們有的像睡在大通鋪上,有的躺在浴缸哩,有的被製成木乃伊,有的被安裝上發條動力裝置——扭個幾下就會開始「跑動」起來。梅薩吉儼然就是這所麻雀中學的女舍監。
她照顧,她保護,她管教,她懲罰。




這聽起來有夠像《驚魂記》(Psycho)的情節。但在那以後,梅薩吉走得更遠。
1988年展開的《我的願景》(Mes Vœux),她拍下大量身體局部照片,然後將它們吊掛起來,密密麻麻地垂下。那是對祈願奉獻物的意象以及呈現形式的直接引用,但從祈求或感激治癒,變成了對身體、慾望、身份的拆解。

《我的小偶像》(Mes Petites Effigies)、《長矛》(Les Piques)則將目光轉向絨毛動物玩偶,《我的小偶像》為每隻玩具掛上一張小照片,下方用蠟筆重複書寫同一個詞,如等待、慾望、懷疑、嫉妒;後者則讓玩具與照片變成被穿刺的對象。原本的童年玩伴,經受著成人世界的情緒——這裡混雜著親密與暴力,某種權力關係,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近期梅薩吉在巴黎的狩獵與自然博物館(usée de la Chasse et de la Nature)舉行的特展《一隻燕子不成春天》(Une hirondelle ne fait pas le printemps)同樣以法國諺語為靈感,意思是不能僅憑單一跡象就妄下結論,過過早樂觀。
這也是藝術家首次採取「動物性」(animalité)作為主軸來整理自己作品的展覽,值得留意的是,該展示地點本來就擺滿了真實標本,而梅薩吉作品則散見其中,觀眾需要在各種狩獵標本、獵人肖像以及動物畫作中,去尋找、去交互參照她的作品。於是你會看到《獵人兔子》(Le Lapin chasseur)這樣滑稽的畫面,那裡一隻持著槍炮的兔子,站在一名安適的,看起來像展現其財力的獵人畫像前。


你很自然能沿著她的創作脈絡理解這樣的布展手法,在這樣一座旨在記憶人類獵殺動物的博物館裡,這些絨毛玩偶作為人類情感慾望受體的一面,被最大程度地激發出來。但別忘了標題,那終歸是曖昧的,千萬別太快下判斷。
因為藝術家仍持續將它們拆散、重組,再拆散、再重組。也許這樣的過程中,性別、身分、生命和死亡的真相,便會被透露出來。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