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我們並沒有意識到——當然，這種情況可能因為影音串流平台的盛行而改變，但在二十世紀以至二十一世紀早期的確存在這樣的現象——電影明星是活躍在現代的神話人物。
如果你對這個說法存疑，不妨回想一下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時刻：一位久未露面，你在電影台將他演出的電影看的爛熟的演員忽然被狗仔記者捕捉到身影，而你詫異於他竟已頭髮花白，即便保養得宜也有些疲態。
明明對他的印象是那樣年輕喏。
但正如我們在此前的文章提到過的，對於我們所愛的演員，最好的便是看他們優雅靜美的老去；壞就壞在那些好事者，動輒便以幸災樂禍或暴力性的字眼，鼓譟受眾的情緒，獲得一點點殘忍的滿足感。
的確，並不是為了迴避充滿敵意的傷害慾望，惹得無數名人常人往臉上、四肢、軀幹動刀子。這裡顯然存在另一套邏輯。但即便動了手術，愛美的人們還是逃不過品頭論足。如今還維持著天人之姿的妮可．基嫚，仍不時有人拿《大開眼戒》、《蝙蝠俠3》的她做比較（這裡也向剛過世不久的方．基墨致意）；梅格．萊恩也是花了許多時間才重新回到大銀幕。
有趣的是，在近期各種影視作品中，我們也觀察到與該邏輯背道而馳的趨勢。最鮮明的當屬《懼裂》——故事講述一名因身體自然老化逐步走向過氣、失業的女明星，為了挽回事業進行實驗性療程，最終落得難以卒睹的下場。肉體恐怖片類型恰如其分地展示了現代美容標準對女性的壓迫，是人類進步的文明讓女性身體淪為暴力集中營。
「你可以更年輕完美」、「你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版本的自己」，《懼裂》讓諸如此類的話術成為陰暗的低語，而在現實生活中，這低語也縈繞在城市裡的每個角落。從來沒有一條明文規定我們必須青春永駐，我們卻心甘情願地付出不可計數的時間、心神與金錢去追逐它們。
美容，如今已不單單指保養及梳妝打扮，而是種繁複且價碼不一的勞動，彷彿雕塑般將身體收納入社會定義的「理想」。紐約作家C·J·豪澤爾（C·J ·Hauser）在其回憶錄《The Crane Wife》提出「自我抹除」（self-erasure）概念以涵蓋這種現象。
回憶錄書名《The Crane Wife》來自於日本民間故事，該系統中與鶴相關的傳奇故事，經常與愛情或報恩相關，化身成女子模樣的鶴必須每一夜啄掉身上的所有羽毛，隔日才能以人類姿態面對其愛人或者恩人——在C·J·豪澤爾眼中，成為女人就是這麼回事：必須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實現自我價值。
但這自我又是指什麼呢？「自我抹除」，意指女性為迎合大眾對美貌的期待，所進行的持續性自我改造，此一過程宛如在畫布上不斷塗抹顏料，直到原始筆觸不再可見。不僅外貌如此，職場、社交場合的談吐氣質、進退應對也是如此。
當然，美容產業已經準備好一整套論述來應對批評——如今各種類型的整容手術被包裝為個性與賦權的象徵，宣稱那是身體自主權、追求個人幸福的表現。整容不再像過去那樣是不可揭穿的默契或秘密，已被公開化，甚至被視為現代人生活行程之一；然而，將作為人的價值與其外在形象畫上等號，正是來自體制不折不扣的控制——無論它是以什麼樣的名義出現在世人眼前。
與主打自然、天衣無縫、不留人工痕跡的整容行業相左，《懼裂》及近期一系列好萊塢反思父權體制下美容標準的影視作品，則嘗試著程度不等地揭露產業真相。儘管此時此刻，我們尚不能確認這些質疑美容文化、女體凝視的作品，會否只是性別政治運動退潮後留下的浮沫——過去幾年，我們看過太多挪用或簡化性別議題，轉化為消費符號刺激購物慾的行銷手法，這些品牌在川普重新成為世界上最有權力的大君之後紛紛改弦易張。影視行業會否從善如流仍是未定之天，但要宣稱「好萊塢對整形手術的觀點已經轉變」恐怕言之過早。
整容並非罪惡，美容標準也不一定與自我賦權對立。在個人層次上，那是需要包容甚至鼓勵的自由，但美容行業也必須置於更廣闊的社會與性別政治的框架下審視，令其中隱藏的心理與身體代價無所遁形。如此，我們才能保證個體所做的選擇是超脫美容文化所定義的狹隘框架，是追求並實踐其自主性。
為什麼社會該做出這樣的保證？因為這才是它是否在乎議題的試金石。擁抱身體的自然性與生命力很好，追求優化帶來的愉悅與自信也很棒。無可避免，人的選擇永遠都受到多重因素制約，但我們可以理智地去愛它們——不被暗示，不被慫恿，不被逼迫，當我們說「是」時，有種絕對的純粹。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