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想要探索禁忌領域的藝術家而言，保留模糊地帶就是極有效的手段。就拿十六世紀的神祕主義者聖女大德蘭（St. Teresa of Avila）描述自己的宗教狂喜經驗之一為例：
我看到一個天使⋯⋯他手裡拿著金色長矛，鐵製的矛尖上似乎有些許火焰。我感 覺他不時將長矛刺入我的心臟，刺穿我的五臟六腑;當他抽出長矛時，彷彿也扯 出我的內臟，上帝之愛令我渾身沸騰。疼痛如此劇烈，令我忍不住呻吟；然而這股極度的疼痛是如此甜美，我一點也不想擺脫。
無論這個神祕時刻的解釋為何，大德蘭的書寫方式明確讓人聯想到性經驗。而卡拉瓦喬（Caravaggio，1571-1610年）描繪另一個以狂喜聞名的聖人，抹大拉的馬利亞（St. Mary Magdalene，見右圖）時，腦海中一定浮現同樣念頭。雖然這幅畫對卡拉瓦喬的同時代者，展現的是描繪靈性體驗的宗教圖像，然而對某些觀者而言，也可能被視為正承受一陣陣性快感的女人寫照。馬利亞斜倚在看似沙發的地方，寬鬆的白色襯衣從肩頭滑落。她縱情這一刻，頭往後仰，雙眼半閉，嘴巴微 張。這或許有宗教含義，但無疑也是對性高潮的首度描繪。她臉頰上的淚水並非來自神聖的喜悅，而是強烈的肉體反應。
卡拉瓦喬打破這項特定的禁忌並不意外。比起理想化的人物和甜蜜的浪漫主義，他是更關心描繪真實生活經驗的藝術家，也對性的力量極為感興趣。他1602年的作品《愛戰勝一切》（Love Conquers All）中，描繪邱比特勝利地站著，將戰爭、科學和藝術的象徵包括盔甲、天球儀、樂器、雕刻家的鑿刀和三角尺，全都掃到地上。邱比特的臉上掛著調皮的笑容，這幅畫明顯讚頌愛與慾望的顛覆力量。
抹大拉馬利亞的故事給了卡拉瓦喬一個特殊的機會打破界線。她常常被描述為從良的妓女，而且風韻迷人。著名的中世紀書籍《黃金傳說》（Golden Legend）中，一段敘事簡單說明了她深得人心的形象：「儘管她的美貌和財富過人，但她更讓身體屈服於享樂。」唯有當她受到聖靈啟發而接近耶穌時，才踏上救贖與聖徒之道。她覺得自己不配，就用眼淚溼了基督的腳並用頭髮擦乾，然後為基督的雙腳抹上香膏。耶穌被釘上十字就後，普遍認為抹大拉隱居到沙漠，在洞穴中全裸生活了三十年。這就是她得到狂喜的地方。在荒野中，每天有七、八次「她會被天使昇到空中，肉身的耳朵聽到來自天國的榮耀之歌。」
在卡拉瓦喬之前，許多藝術家都曾暗示過抹大拉馬利亞的放蕩過往，也常以裸體描繪她。但這些畫作往往不是遵循字面描述，且畫面中天使同在，要不就是顯示抹大拉馬利亞的懺悔禱告。唯一帶有些許狂喜暗示的，是她盈滿淚水望向上天的 雙眼。她幾乎總是帶著香膏罐或凝視著頭骨（象徵生命的短暫），背景明確表現出沙漠或洞穴牆面。相形之下，卡拉瓦喬去除了這幅畫中所有的傳統宗教象徵。畫面中沒有任何物品，背景一片濃黑。馬利亞的雙手確實緊握著，彷彿正在禱告。但在這強烈的時刻，她的手臂卻垂了下來，手掌也鬆開了。
即使以宗教狂喜為幌子，對性高潮的描繪也絕對不可能成為藝術史中的主要題材。然而這幅圖畫在當時大受歡迎，至少有八件同時代的臨摹，還有一些其他藝術家的重要回應。尤其是出自阿特蜜希雅・真蒂萊希（Artemisia Gentileschi）在1620-162年創作的一幅畫，似乎是直接參考卡拉瓦喬的畫作，其中也沒有任何宗教象徵。大約二十五年後，吉安・羅倫佐・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大膽雕塑出《聖女大德蘭的狂喜》（St. Theresa），很難不讓人想起卡拉瓦喬的畫作。貝尼尼更進一步，讓大德蘭的雙腿雙腿垂落而打開，毫無保留地表明，貌似丘比特天使的箭究竟瞄向何處。
一個世紀後，十八世紀最具盛名的法國畫家之一，尚・奧諾雷・福拉歌那（Jean-Honoré Fragonard）的《鞦韆》（The Swing）也能視為對女性高潮的聯想。這幅作品來自一位不具名男子委託繪製他的情婦，充滿許多性暗示圖像。畫中的女人滿臉通紅，眼睛睜得大大的，達到失重的瞬間，也就是鞦韆的最高點。她踢飛一隻鞋子，掀起裙子取悅躺在下方灌木叢的愛人。這些影射非常明顯，儘管我們正目睹著你情我願的洩漏裙底春光時，整體構圖更耐人尋味，如同性暗示的畫面結構：深色濃密樹叢之中的一抹粉紅色。連洋裝上的皺摺與摺痕也都帶有色情的弦外之音。
到了1960年代，性高潮的圖像變得更直言不諱。安迪・沃荷（Andy Warhol，1928-1987）拍攝一部默片《口交》（Blow Job，1964），只展現被口交者的臉部反應。三十年後，攝影師奧菈・侯森貝格（Aura Rosenberg，1949-）拍攝名為《大頭照》（Head Shot）的系列描繪處於高潮的男性，並說「我將這些相片視為給男人的禮物，給他們以解放的方式觀看自己的機會。」DL的臉部表情與卡拉瓦喬筆下的馬利亞驚人地相似。
《藝術初登場：史上第一次！30個藝術史上的開創時刻，改變我們看世界的方式》
藝術史學者尼克・特連精選30件經典作品，以歡愉、痛苦、風格與技法、想法與概念、肖像、現實與日常六大主題為軸線，拼組出一種全新的觀看方式。通過親切的命題，揭示了傑作背後迷人的故事，以簡單而有趣的方式，講述那些開創性作品的誕生過程，並補充其後續影響，展示這些作品如何啟發後來的創作。提供耳目一新的敘事角度，讓讀者理解那些被稱為「傑作」的作品，究竟為何重要──因為它們在藝術史中，第一次照亮了未知的可能。
整理：林圃君｜文字與圖片提供：積木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