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經濟放緩,藝術市場遇冷——在過去幾年的交易市場上,這並不是什麼新鮮話題。但比起畫廊的庫房堆滿賣不出去的作品,我們可能更應該對一項宣告感到害怕:
世界上的藝術品太多了。
藝術品太多是個什麼概念?我們留意到一個相當有趣的數據,2025年12月的邁阿密巴塞爾藝術展週(Art Basel Miami Beach),包含衛星博覽會在內,共有840家畫廊參與此一盛事,假如它們各自帶上十件作品,那麼共計會有八千餘件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品在邁阿密城逗留一個星期。況且,畫廊絕不可能只帶十件。
我們還沒說那些沒被選進藝博會、未蒙畫廊收藏的作品。如果再接著考慮每年會有多少藝術學院畢業生湧入市場、以及其中約有5至10%的人口可以維持五年以上的創作生涯,最後的總和數字光用想像的都讓人背脊發涼。
這些作品去了哪裡?能去哪裡?
別誤會,在全球藝術拍賣龍頭如蘇富比(Sothebys)與佳士得(Christies)那裡,藝術品的拍賣紀錄仍被刷新;即使將目光收回各種藝術博覽會現場,中低價位的作品依然吸引著新入行的玩家及中產階級,交易數量持續增長,但那遠遠低於每一年藝術品的產量。
供過於求絕非危言聳聽。你可能說了,並不是每一件物品被有創意或沒創意的造出,都能稱之為藝術。的確,藝術與否是多重機制角力下的結果,曾經炙手可熱的超新星藝術家也可能在一個季度過去後身價腰斬乏人問津,但我們焦慮的與此無關。

2025 年克林姆的《伊莉莎白・萊德勒肖像》(Bildnis Elisabeth Lederer (Portrait of Elisabeth Lederer)),拍出2億3636萬美元天價。
真正令人焦慮的是我們對藝術的想像,或者說一種浪漫期待的落空——我們認為一件被冠以藝術之名的作品,會是任何意義上的永恆不朽。它可以在儲藏室的角落積塵(或在硬碟裡,意思一樣),但不能無疾而終。
值得玩味的是,「藝術」的概念,很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項意識形態。
德國藝術史家漢斯.貝爾廷(Hans Belting)曾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他認為以文藝復興為界,前後可劃分為「圖像時代」與「藝術時代」,在前者,圖像的價值源自於宗教功能,人們會對著畫作祈禱,視之為神聖力量的化身;隨著文藝復興及宗教改革到來,社會對於圖像的認知才發生根本改變, 即便作品仍以神蹟或聖人事蹟為主題,但觀眾的注意力已轉向創作者的造詣。
圖像的功能終結,取而代之的是人們對美感及才華的崇拜。在這層意義上,圖像是用神性交換了作為藝術品的普世性,與天才所發明的技巧一同進入歷史長河。進入十八世紀,現代博物館的誕生更進一步地將藝術品與永久保存連結,形成一套邏輯:凡值得永久保存的,都是藝術品;凡是藝術品,都值得永久保存。
即使是那些被堆放在工作室或出租倉庫的作品,也共享此一邏輯。它們總有一天會被重新發現,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無數懷抱藝術熱情的小青年在將自己的作品親手封箱時都是這麼想的。
我們無法想像作品會死。但最可能發生的狀況,是它們在落地那一刻就死了。於是我們有了一個擁擠不堪的藝術世界。

必須聲明,我們並不打算炮製一則悲劇,因為無論承認或否認多數作品具備保存價值,對當代藝術世界幾乎不會有任何影響。最頂層活躍的依舊是傑夫.昆斯與奈良美智,他們的作品和其他早早謝世的藝術家一起,在石油富豪、私人財富顧問及主權基金間流通。在此文化僅僅作為點綴,不比如何促進流通、推高估值來得重要。
中間層,也就是你我在生活裡遭遇、被歸類為職業藝術家的一群,他們的美感及創造力依然可觀,但多數人謀生手段與其說是賣作品,更可能更被歸類在文創範疇,如推出周邊商品,辦理現場活動,價值以參與度和聲量衡量,而非市場價格。他們兜售的是IP及體驗。
底層反而是最有意思的一群。他們可能比中間層更相信創作自有其價值這回事。這一群人多半擁有正職工作,創作與謀生脫鉤,反而更像是種身分認同及實踐——但一般來說,他們只有在辦展的時候才會被介紹為藝術家。
你會發現三者事實上並不在同一個賽道上,彼此間卻存在一條鄙視鏈。底層的產出被視為自我滿足,中間層被嫌棄做的根本不是「藝術家」該做的事,頂層背地裡被咒罵金融魁儡,人人卻都想擠進那扇名利場窄門。
但如果拋掉這層幻覺呢?停止接受作品或者說藝術品,本來就不是為了進入博物館、進入藝廊而生?甚至不是為了造就歷史?
也許我們會發現,真正令人執迷不悔的是藝術家身分帶來的虛榮感?或者我們最不願割捨掉的其實是藝術標籤帶來的品牌溢價?說穿了,「世界上的藝術品太多了」根本是假命題。問題癥結,僅在於我們是否足夠誠實——誠實的足以坦承自己真心渴求的是哪一條賽道,並拒絕被錯誤的標準評價。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