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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4

越夜越見古城之情-翡冷翠的瑰麗嘆息|cacao 可口雜誌

2010年二月十四日,一條由翡冷翠近郊通往翡冷翠新聖母火車站(Stazione Ferroviaria Santa Maria Novella)的快速有軌電車T1路線正式啟用,現代化運輸工具已然來到了這個以文藝復興文化著稱的古城的門口。由於翡冷翠市政府籌建中的其他電車路線預計會穿越古城區的核心地帶,引起了當地民眾、媒體熱烈的討論。古城風情該如何保存?快速有軌電車能夠輕易解決這個日趨現代化的城市所面臨的交通阻塞以及隨之而來的污染問題,卻也可以在短短的幾分鐘內引進大量人潮,當地居民幾百年來悠閒慢活的景象勢必將被無根的熙攘群眾所取代。

在世界許多國家,以進步之名,傳統文化的吶喊會自然而然的在人群的冷漠中消音。在義大利則不然,在文藝復興古都的翡冷翠更不然。西元1436年,布魯內列斯基(FilippoBrunelleschi)為聖母百花大教堂(SantaMaria del Fiore)所設計的穹頂啟用之時,善頌善禱的文豪阿爾貝堤(Leon Battista Alberti)如此美言道:『結構何等宏偉,向穹蒼矗立,誠然足以庇蔭托斯卡那所有的人民。』« Structura si grande, erta sopra e’ cieli, ampla da coprire chonsua ombra tutti e popoli toscani. »字裡行間,翡冷翠子民關於自身文化的自豪與霸氣展現無遺。翻開16世紀工程師賽爾里歐(SebastianoSerlio)所著的«透視法第二書» (Il secondo libro di perspettiva),田園劇佈景描繪碎石遍佈、雜草叢生的荒野景象,與宏偉古典建築林立的悲劇佈景以及描繪哥德式街坊樣貌的喜劇佈景呈現出強烈的對比,也深深透露出翡冷翠子民對都市文明的認同,以及對文明之外的蠻荒的排拒與恐懼。漫步在今日的翡冷翠古城中,遊客們能夠體驗它那古樸典雅的文人氣質,以及一種繼往開來的自信心。自古以來,在翡冷翠人的心目中,這個都市不僅僅是個他們稱之為家的小城,它是文明的化身,是世界的中心,是人類智慧所孕育而出的一顆珍珠。

筆者今夏帶領一群學生探訪翡冷翠的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一行人穿過曲狹窄折的街道,兩側工坊、小店夾道的繽紛景象令人目不暇給,想像腳下那磨得光華的石板路是幾百年前但丁、馬基雅維里、波提且利、達文西、米開朗基羅等人走過的道路,思古幽情油然而生。館長Antonio Natali在他的辦公室接待我們,那是個堆滿藝術書籍、畫冊的斗室,柔和的天光輕撫懸掛在牆上的古畫。那是第一代托斯卡那大公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Cosimo I de’ Medici)的辦公室,興建於西元十六世紀,今日則維持其十八世紀的樣貌。美術館以之為明的烏菲茲Uffizi一詞在義大利文裡即為辦公室之意。與美術館內雀躍躁動的遊客一牆之隔,館長細訴翡冷翠人的文化理念,他表示博物館一方面必須成為提高人類素養的文化學校,另一方面必須成為療愈人心的心靈醫院;他說烏菲茲不求規模宏大,但求偉大,因此縱使文物庫裡有數以萬計的藝術珍品,常設展只展示一流的、最精華的藝術品;展出的永遠是真品而不是複製品,也沒有現代數位技術聲光效果的裝飾,旅人們來到這裡,走過歷史洪流的藝術品與觀看者在當下邂逅。

烏菲茲美術館位於阿諾河(FiumeArno)右岸城市的核心地帶,我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在阿諾河左岸(Oltrarno)的聖菲利其塔教堂(Chiesadi Santa Felicita)與一幅畫相遇。那是文藝復興文化沒落以後,畫家彭多莫(Jacopo Pontormo)所畫的「卸下聖體」(La Deposizione)。畫中的人物失重般的漂浮在一個未知的空間,面容哀傷,無聲的繪畫彷彿發出幾聲嘆息。不同於一般描繪「卸下聖體」的畫,這幅畫裡沒有十字架。身為藝術史專家的館長熱情的拿出幾本書,滔滔不決的帶著我們穿越時空、回到晦暗的文藝復興晚期以及紛亂不安的宗教改革年代,檢視畫家的生平與性格,分析道這幅畫的主題也許並非一般認定的「卸下聖體」。一幅畫不只是一個物品,畫作的名稱也不僅僅是一張標籤,畫作是畫家的愛恨情仇與血淚,是畫家的嘆息與沉默,畫作是故事、是歷史;畫家透過畫作所傾訴的點滴化為翡冷翠的文化人的話語,流向我們的靈魂深處。

離開烏菲茲,跨過著名的的老橋(PonteVecchio),便來到阿諾河左岸。直到九零年代末期,劇院、電影院林立的阿諾河左岸是翡冷翠年輕人放縱、吶喊、控訴、歡慶的空間,是非主流文化以及夜生活的重鎮。以「美麗人生」(La vita è bella)一片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而聞名全世界的導演羅貝托˙貝尼尼(Roberto Benigni)於此發跡,著名的麵包傀儡劇場(Bread & Puppet Theater)以及許多義大利前衛劇場的名演員都在此見證了紛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七、八零年代。如今阿諾河左岸仍然繁華,餐廳、小酒館林立,夜裡賣藝人的樂聲悠揚,人們愜意的品味翡冷翠的佳餚美酒。每年的五到七月間,翡冷翠舉辦五月音樂節(Maggio Musicale Fiorentino),喜愛音樂的人可以到位於市中心的佩哥拉劇院(Teatro della Pergola)或者是位於阿諾河左岸的哥爾多尼劇院(Teatro Goldoni),品味義大利歌劇、音樂會等藝文饗宴之餘,也可以順便享受這兩座分別興建於十七以及十八世紀的義大利式劇場所提供的絕佳音效,並且體驗其華麗氛圍。酒吧、酒館、客棧、舞廳、劇院的歡樂之外,許許多多的翡冷翠人選擇與親友相聚一堂、分享食物、談天說笑,畢竟義大利是個以家為天的民族。

遊客的喧囂慢慢退去、家家戶戶的燈火陸續熄滅以後,街道上人影漸稀,夜裡的翡冷翠仍然靜靜佇立著,白色的大理石在夜晚的燈光裡發出冰冷的光芒。或許,好好欣賞翡冷翠的時機這才開始……。

原文刊於cacao Vol.09《 翡冷翠/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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