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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5

職業欄填寫__|舒國治:寫作與生活就是錯過捷運時,平白多出的兩分三十秒|cacao 可口雜誌

「你不覺得我講的這些東西,就是你採訪需要問出來的材料嗎?其他只是敲定時間、地點。意思就是這些意思嘛,大家都在浪費人生。」這句話從其他人嘴裡說出來,未免有憤世嫉俗的嫌疑,但換作舒國治老師(與其用老師作稱謂,大家更喜歡喊聲舒哥),就有點玩世不恭的意趣。

要是你讀過舒哥的散文,會知道他的人和不較真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真正糊塗懶散的人,不會有那麼謹小慎微的審美眼光,不會對藻飾出的文采抱持那麼嚴格的態度。假如將事物的細節、描寫的用字比作蔥薑蒜,做菜時只要有一樣下得多了,那就是糟蹋了一整鍋的食材。按此,我們該感謝講究「吃」的舒哥養活了一整代讀者的品味,分辨得出油鹹酸辣的重口味和文學的差異何在。

在這篇採訪中,呈現給你的是舒哥的爽朗、銳利、平淡。假如我們沒做到,也只能自罰把《理想的下午》多看三遍了。

職業欄填寫:作家

我鑽研過一點文學。在我們那個年代,文學是享受,也是逃避。就像進電影院。一來是為專心看電影,二來把電影院外該專心做的事情先擺一邊,三來,在享受和逃避之外,你也能有一點鑽研,「男主角怎麼那樣講話?」你會在電影中看出你的意見,這就叫鑽研。

看著看著,它們就變成自己的生活常態。其中有一部分類似創作。但不只是寫作,而是一種全面的創作。要成為作家有很多種方法,哪種方法好不一定,但一般來講,都是跟自己愛讀、愛寫有關。一個愛航海的人,可能以他在海上的人生為題材,像康拉德(Joseph Conrad)。換作電腦工程師、醫生也是同樣的道理,想要寫作都可以變作家。

我不是一定要做作家的人,很晚才以寫作維生。其實談食物不太像「寫作」,就是銷售吃東西的見解、描寫好食物的心思,給人當樂趣,順便賺幾塊錢,這樣的內容其實不寫成文字也無所謂,都能達到目的。「吃」可以寫成很美的文學,但我不強求,不過是其中有些內容很可以拿出來講,讓我很樂意去寫它們。

嗯,什麼是風格。姓張姓李有各自的風格,姓舒的有「舒氏風格」也不奇怪。但在我,沒有特別一定要怎麼樣,反而意外「哦,原來人家是這樣看?」。每個人都有他自傲的部分,那個傲骨,常常就以風格來呈現。走在忠孝東路路上的人有那麼多,為什麼某個人走姿最有風格?因為他最特殊。他的特殊源自於他自身,不是因為身上的衣服鞋子,穿成了讓他不得不抬頭挺胸,而是他自己就愛抬頭挺胸。

人會有風格,一般來講是內在的動盪,氣流動盪一大,散發到外頭,影響到外型,就能被看到。大家看他那麼的特別,只好以風格名之。還有一種人,你看他好像沒有風格,實際上,他是讓自己的動盪變成很平柔,很包覆的狀態,深看也有風格在裡面,只是不向外顯露。

以寫作而言,你想事情的方式影響你下筆,出來的字句就有它特別的地方。那與求學環境念文學系、念建築系不一定有關係。我以前學電影,但用炒菜的節拍來想文字也不是不可以。蔥薑蒜,爆油,將前三樣丟下鍋炒一炒,再加點什麼,合起來也會產生一個美的流程,和看電影聽音樂一樣,只要是你人生的活動,就可以利用來寫作。

濃墨重彩雖然搶眼,但也可能是重金屬汙染

「義無反顧」這種字眼,我已經幾十年沒聽到了。我很少做義無反顧的事。我會習慣去注重每件事情是怎麼結尾。人只有很少的時候需要義無反顧,必須去哪裡,可能再也回不來。我心中沒有這種思想;除非是林覺民,參加革命拋頭顱灑熱血,要跟家人要跟全世界告別,那才叫義無反顧。

之所以提這個,是因為部分現代人太喜歡用字了。比如說,「當我離開某個城市,那個美好的地方就不在了」聽起來很感性,它的句子好像很好,細想起來卻沒有道理。其中的思想跟你不合。你不會說媽媽離開了,母愛就不在了。就算你正在隔離中,你想的也是隔離之前的人生。

人在談的地方總是他的記憶。你去苗栗玩,不一定就會愛上苗栗,甚至沒有感覺,只想快快離開;但當你想起它時,它未必完全消失,當大家在聊苗栗的時候,你也一定會參與討論。不要因為作家有個頭銜,你就對他說過的話通通買單。那個內容在哪裡才重要,名稱不重要。你要吃一鍋好的,而不是要吃「佛跳牆」這個名字。名字雖然厲害,但可能根本是不能吃的東西。

「那個地方就不在了」和義無反顧都是字眼,我很少用字眼,雖然賣字維生,可是用的字都是很正常的字,不愛高調的字。不是說要拋掉用字或外觀,但它們只是在外面飄的東西,不會是最重要的。活在一個不能算太好的時代和社會,會讓人鑽到個人的小收藏裡面,字眼就是這些小收藏的一部份。假如能活得正常一點,或有個讓自己更輕鬆的地方,那麼鑽到小收藏的機會就會減少。通過文學,可以讓人回歸好的心靈,不一定要跟身心靈界的,瑜珈老師、上師們打交道才會有所提升,文學也可以,但你要有自己的靈性,才補捉得住。

《理想的下午》經典再版,成書經過一次披露

再版的《理想的下午》多加了一點東西,好一些是前些年就已經寫完了,只有序,其中一篇是梁文道十年前為簡體版寫的,而我自己的這篇自序,則會講到當年成書的經過。不算太囉嗦,主要是交代〈理想的下午〉單篇文章。

寫〈理想的下午〉當週,我最不想寫,也有很多別的事情需要去忙,是在馬上要交稿的情境下,急就章寫出來的。有幾位在倫敦念書的年輕學者,從網路上讀到這篇文章,私底下就給了它五顆星,其他篇可能三顆或四顆。後來我們碰面,其中一位就將評比拿出來,解釋分數是怎麼打的,我一看就笑,「啊,是這樣?」

後來遠流的編輯找了我,提議把在「三四少壯集」上發表的文章結集成書,我很直覺的就把書名訂為《理想的下午》。再來,因為三少四壯集的長短都差不多,我另外也加一點文章,長長短短,短短長長來排版。排文章是個藝術,大家以為各篇放在一起就能交給出版社,不行。就跟唱片一樣,主打歌一定是A面第一首嗎?不見得。那一定要是B面的最後一首嗎?也不見得。看你怎麼去排,排出感覺。我的第一篇常常都不是最主打的那篇文字,就像〈門外漢的京都〉,前面會放〈下雨天的京都〉,完了才到門外漢。〈水城台北〉也是這樣,它不會是翻開書的第一篇文章,如同A面的第一首歌不見得是Title歌。

體恤餘裕的意外收穫

因為疫情,我憑空多出很多餘裕。原來你做兩個菜,接著就該忙其他的事,現在不用了,沒事,那再多加兩個菜。餘裕,有點這樣的意思在。假如你在社會上非常有斬獲,很能發揮又正值盛年,餘裕對你不見得有用,你還是按原來的步調;那假如是有一點年紀,以我來講,就考慮把多出來的時間挪一點給磨墨,然後拿出毛筆來。不一定趕著下筆,因為餘裕多,還能等。總之,看你在人生的哪個階段,這個階段你體恤餘裕,搞不好你就有意外的收穫。

今年我打拳最多。要是沒趕上捷運,平白多出的兩分三十秒等車通常就是我的打拳時間。手不拿出來給人家看,沒動作的在裡面打。就好像站在一張白紙前,想你在畫竹子、寫字。你手上沒有筆,可是你想著一節一節要怎麼畫。想著是寫草書,一筆拉過來,寫到下一筆是連著的。抑是想著寫楷書隸書,一筆一筆分開,一筆完了移到下一個點上,寫下一筆。各種字體寫法不一樣,打拳也可以站著不動手不動腳,一樣的意思。

打拳的好,好在它最環保最省氣力,也最有運動獲得,運動量可以變得很不少。把這個跟散步啊,吃飯啊,寫稿啊,聽音樂啊,看電影啊,爬山啊完全兜在一起,我覺得才是最可靠。這種美學最完備。只鑽研其中哪一項便很不可靠。一個人只會寫作,其他方面都很糟糕,那他的作品雖然好,也不見得一定保險。

「職業欄填寫_」打破制式的訪問模式,想要創造主動異業合作的可能性。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你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舒:我們那個年代,生活就是求生。要逃避課堂,也如同是求生。那時候有很多的鬱悶,強對弱的欺負、欺侮、侮辱。全世界都這樣。還有權威對你的霸凌、體罰,老師打起來是很兇的,他也是時代的受害者,一肚子悶氣,遇到狀況以為是機會教育,就變成了暴力,打完幾分鐘後就告訴你可以回家了,他精神上沒有負荷,我們精神上也沒有負荷。但偶爾有人被打就吃不消了。

一旦知道生活就是求生,那我寫稿也要帶一點求生,要換錢的,不是純粹孤芳自賞,局限於自己內在。而是要讓人家參與、共賞,願意花點小錢。而我們也融入社會。總之,求生對於生活,是必須的,就像陽光、空氣、水一樣。審美也需要這些東西,好比去爬玉山的山巔,登頂前,有山屋裡熱騰騰的稀飯讓你不至於凍死在山上,那它當然是個美的事情,是榮耀的事情,協助你在上面活下來。

城市空氣不好,就去山澗溪谷裡走一走。有意志主張要表達,就上凱達格蘭大道被警察驅離一下。出去玩,看一些風景,寫出來的東西有一點點生命的詠嘆,不需要又是生又是死那麼強烈,而是能對生命的奇妙、宇宙的奧秘有一點點參與。這就是生活了。

Q: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舒:這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全部寫在書裡。但可能有的人沒見過我,只看文字,但經由文字瞭解到的我可能更深也不一定,至於印證以後是不是一樣,這不重要。

Q:生活中,哪一些物品是不可缺的?或什麼商品的愛好者?

舒:陽光空氣水一定要有,但也很少想到,因為它在嘛。我沒有不可或缺的東西,說了就是誇大其詞,「假如早上沒有一杯咖啡,我就不是我」,我不會說這種話。這樣一來舒國治就變成「義無反顧」的使用者了,我不會這樣。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舒:每一天我們都在接近最嚮往的生活。已經在過的日子,本來就差不多是最好的,但提到嚮往,你可能要再多加一點。假如想吃個像樣的東西,又捨不得花這個錢,那就是落差,存在一點點嚮往的空間,有現實須要改變。但不能亂加,加多了反而害了自己。

值得嚮往的狀態,就是起床的時候,不一定要趕往哪裡,可以先弄弄手邊的事情。該去的地方也不是因為虧欠了誰,像上班,你不去就是翹班;晚去就是遲到。想吃什麼,在生活的城鎮取得也不困難。想自己下廚,也有個方便的廚房。買菜不那麼遙遠,市場上的肉呀、菜呀的品質也過得去。此外,就是想表達的內容有地方發布。

我因為本來就有地方可以表達我的見解,最後一個問題還好。假如沒有,那也不需要。實際上,我們可以不用那麼多議論。發表,只是為了有點事做。總之,嚮往不外乎兩點:有一點錢收、有點事情做。哪裡都不去,只待在自己清修的地方打坐,境界很高,但不需要人人都這樣。也要出去走動,走動的幅度越大,對人生來講越好。這就是我嚮往的。而不是更好的房子,你不要看它們好像很單純,光張羅這些事情就要搞掉你一輩子。

《理想的下午》二十週年紀念新版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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