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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4

花兩年時間拍攝自己的所有東西:毫無品味的照片背後是人們「過度分享」的不滿足|cacao 可口雜誌

五年前,設計師寶拉·佐克科蒂(Paula Zuccotti)曾完成一場《我們接觸的所有物品》(Everything we touch)的攝影項目,來探索物品與個人生活之間的關係。比利時攝影師芭芭拉·艾文斯(Barbara Iweins)則用更神經質的方式,收集各式各樣的物品,並對它們進行歸類和展示。作品《目錄》(Katalog)便是由此而起的自我審視的項目。持續兩年的時間裡,艾文斯將自己隔離在家裡,每週工作15小時,在漫長而重複的節奏中,拍攝下了她所擁有的10,532件物品。

「我享受在事物或觀念的組合中尋找一種審美情感,儘管這些事物可能在第一眼看起來並不協調,甚至顯得毫無品味。我還故意說服了我的孩子們收集我並不喜歡的玩具,並嘗試讓它們盡量和諧地陳列在家中的架子上,如果這樣並不好看,我會將其推到極致……因為數量或許能夠使其變得漂亮。」

在《目錄》 前,艾文斯的藝術實踐始終圍繞人的脆弱性和親密性。「自從我年輕時,每當我在公共場所時,我的眼睛就會被某些人吸引,我想知道他們在特定時刻在想什麼或在做什麼,或甚至是他們在恐懼或喜悅什麼。 」

11 年前,當她購入了自己的第一台相機時,她決定順著這股衝動,將其作為與陌生人建立聯結的媒介。為期五年的系列項目《在角落附近》(Au coin de ma rue/Around The Corner)中,她從在街頭為陌生人們拍攝人像,到慢慢地進入他們的私人生活。直到最後一年,她能夠邀請這些陌生人來到她的家中睡覺,以捕捉他們醒來那一刻的純真和脆弱,這一項目發展出《7AM/7PM》作品。「我就像一個偷窺狂一樣,年復一年地通過新的項目再次造訪他們。」,艾文斯這樣形容。

與大多數生活在大城市的當代人一樣,在阿姆斯特丹的日子,每年一次的搬家成為了艾文斯的固定慣例。對於一個喜好宅家,渴求穩定生活的人來說,這並非愉快的經歷。始終陪伴著她的每一件物品,似乎構成了混亂之中可以尋求的穩定參照系數。2018 年,她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布魯塞爾。再一次地,當她打開最後一個行李箱,面對自己的所有物品時,她開始對自己——週期性的不理性乃至瘋狂的購買與囤積行為,以及這些物品與我之間的關係——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產生了質疑。

「這還是一個相當親密的項目,你可以了解到關於我的許多東西,我服用的藥品、讀的書、秘密玩具……。」雖然這一次,她的拍攝對象轉向了作為客體的物品,但在她看來,這仍延續著她最為關心的主題。只是這一次,換做她將自己最私人的生活和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她接著說:這一看似枯燥乏味的工作,也給予了我一種生活的結構。當我帶著有紀律規範和奉獻的精神,組織所有物品的時候,就像我在組織自己的思想和生活一樣。這感覺有些像是必要的療法。我開始更為頻繁、系統地思考自己的日常想法與行為。

獨立出每件物件的表演慾

艾文斯首先為自己設定了一些限制:不拍食物(因為它們是暫時存在的)、不拍二D的物體(如紙張、信件、照片等,因為它們沒有真實的體積)、拍攝的同一物體(樂高等)不超過30 個、不拍攝作為整體的物體的各個部分(遊戲盒等)——除此以外,不讓任何一件物品逃過鏡頭的捕捉。

她甚至嚴格地要求自己在每個房間從左至右移動,並用便利貼提醒自己已經拍攝了哪些物品。「這不是在展示一個控制得很完美的生活,而是要完全地暴露我自己。」為了聚焦物品本身,每一件拍攝對象,都被單獨放置在統一的灰色背景下,使其脫離日常的環境,從同樣的視角被仔細觀察。與此同時,她還創建一個龐大的系統——她根據物品的材料、顏色、使用頻率、情感價值等標準,對所有物品進行了分類,重新理解每一件物品的屬性,以及自己在它們之上投射的價值。

她反覆詢問自己,是什麼使一件物品變得重要?我們消費一件物品,到底多大程度上源於一種即時滿足的需求,又多大程度出於其真正的價值?在項目的過程中,她自己意識到,對於物品的看法正逐漸發生改變,「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大部分物品給我帶來的更多是混亂,而非快樂。我對它們沒有什麼依戀感。」

「老實說,我原以為等項目結束後,我會徹底成為一個極簡主義者,但結果卻愛上了我所擁有的更多東西。」

不過,她也從一些早已陳舊、破損的,或是維持著她的日常生活,一直以來並不那麼起眼的物件上,發現了新的美感:舊玩具、能夠計量出適量咖啡的茶匙、失去了塑料覆蓋物,但仍然保留著孩童繪畫圖案的冰箱貼,甚至一瓶從一側漏出的止咳糖漿……這些物品的價值往往已經超越了物質的層面。

但另一方面,在做新的購物選擇時,她開始變得更加挑剔,或者說,有了更加清晰明確的標準,「我會更傾向於購買擁有故事的東西,比如古著。我也開始拒絕我的孩子買一個星期後會扔在或遺忘在抽屜裡的東西。因此,他們變得更加想要得到一些東西,他們必須等待,否則必須為此工作。」

我們是否「過度分享」了

這項目,也讓她在過度消費與同樣為我們所熟悉的「過度分享」傾向之間,看到了某種內在的相似性。現在,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社交媒體上分享我們的動態,通過收集點贊(likes)來不斷尋求認可,這就如同「社會性的消費」。它們都將我們帶離了充滿了掙扎與不安的真實生活,短暫的一刻,我們在虛假和簡化的世界中,獲得安慰和滿足,並停下思考。

艾文斯希望《目錄》到明年,能以安靜的對抗式呈現。她設想找到一個足夠大的室內空間和可利用的室外建築的表面,將10532 張照片作為一個整體的裝置,通過數位投影的形式將其可視化——這是目前擺在她面前的一個巨大挑戰。她想讓公眾直面這些極具視覺衝擊性的、令人討厭的圖像,並將他們自己的生活投射其中。

當然,她也強調她的目的並不在於做任何關於消費主義之說,或指導身處其中的人們應當如何行動。她是單純地希望《目錄》能夠刺激更多的人去思考,他們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麼——為什麼我們如此害怕自己無足輕重?我們真正的恐懼是什麼,我們又該如何克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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