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的練習,其實都是事後的領悟:繪本《再見的練習》作家林小杯畫下有狗,有道別,但不是煽情悲劇|cacao 可口雜誌

我們不大確定讀者你有沒有畫過漫畫——在課本的一角畫幾個小人幻想他們的故事也算。如果有,那當這些故事裡的人物即將穿梭到另一個世界,你會怎麼表達?一個很簡單的方法是,在半空中畫一個圈,就像奇異博士隨手開出的傳送門,或哆啦A夢的時光隧道或穿透環一樣。但林小杯的作法不太一樣,她利用的是「書」這個媒介的特質,將書冊裝訂的紙張中間處視為「通道」,繪本中的角色越過那條線,就是去到另個平行時空。

「用書的物質理性來說故事。」林小杯如此描述《再見的練習》的創作理念,而在這本大量保留鉛筆線條的繪本中,留下的還有橡皮擦擦拭的痕跡,藉此在故事既有的時空概念之外,額外融入了作者作畫的時間感。讀者你肯定困惑,「等下,那小孩看得懂這在幹嘛嗎?」問得好,按林小杯所言,《再見的練習》,打從一開始便不鎖定兒童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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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的練習》不是教你練習再見

「以前我出版過一部作品,叫《先跟你們說再見》,有些人看過很有感,他們說那是因為故事裡有留下空間的緣故——可是對我而言,要是認同那樣的觀點,等於在為那個能力還不足以把事情交代清楚的『我』做美化、粉飾。但這次我做得到了。」

《再見的練習》改編自林小杯的親身經歷,但這不是一個用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寵物打動你,要你聲淚俱下的故事,它更像帶有杜撰成分的個人際遇,就像你我在和陌生人述說自己的故事時,下意識所會做的那樣。她的故事可能會觸發你的某些回憶和經驗,但目的也不在讓人顧影自憐,「我想它是個陪伴吧?」林小杯說:「《再見的練習》並不教你怎麼練習,也不是要提供答案,實際上,我也不知道答案——我怎麼可能了解其他人的際遇呢?只不過,是把這個過程變成一個故事寫出來罷了。」

假使我們不那麼「以人為本」的理解寵物與飼主的關係,或許能接受寵物對自己消失的方式有一定的意願與決定權,但對被留下來的人而言,缺憾始終存在。林小杯處理缺憾的方式,是讓繪本主角假想寵物第一次失蹤時,是主動選擇前去一個平行時空。而在真實生活中,她的愛犬離世已有十年之久,在那之前,狗曾失蹤兩年,再一次返家後,不過一個月便真正離開。

「雖然難過,但也覺得對方挺講義氣的。」林小杯用幽默的口吻自我調侃道,因為那無論如何都好過不清不楚的下落未明。真正令她意外的是,雖然第二次道別是永訣,卻不那麼難以接受。到了今年,林小杯感覺做好準備,可以將和寵物的過往,運用在說再見的故事裡,「不過,我是畫到一個程度才忽然意識到,牠第一次走失時,不就是一個『再見的練習』嗎?所謂『再見的練習』,你一開始一定不會知道那是練習,只有事後才能領悟過來,事後才能釐清,原來先前的經驗有帶給自己一點什麼。」

「但我不會說,這一定是我的故事!」林小杯解釋,她不願意看到讀者太快地把書中的人事物,與她個人的生活經驗連結在一起,原因與隱私無關,而是希望讀者保持在一種「閱讀」的狀態,可以自我聯想,可以投射,但正如前段曾提過,歸根究柢,那是陪伴,而陪伴的意圖,永遠不會是要將人放逐到更深沉的悲傷裡,「我覺得,這個故事的結局是開心快樂的。」

《再見的練習》內頁
《再見的練習》內頁

「做一本書需要強大的意志,但那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從事繪本創作二十年,《再見的練習》是林小杯自評為第一本最接近個人的作品。過去林小杯的繪本多少會考量兒童讀者群,在書店裡也被分類至童書區,「但我從來不為讀者年齡層設限,我認為那個界線是模糊的。」她笑著說,在剛出道的時候,因為聽說給小孩子看的東西必須色彩鮮艷,人物可愛,為此她特別尋找彩色墨水,卻怎麼畫都不對勁。直到一位學長提醒她該按自己的方式繪畫,才真正摸索出風格。

風格,在林小杯身上是一種接近速寫的表現手法,但在之前的作品中多少有些收斂,而《再見的練習》則是大解放,甚至一度考慮過直接草圖上陣,而後來的成品,在以鉛筆線條為主之虞,也刻意保留了紙張的深淺、明暗、甚至擦拭的痕跡,「我最喜歡的創作階段,是畫草圖的時候,在那個階段用的都是鉛筆,最不受限制。你看這本書可能會覺得線條自由,但它們原先的模樣只會尤有過之。所以雖然全部的內容都有重畫過一次,但有部分還是直接採用了草稿。」

在鉛筆線條之外,《再見的練習》的色彩也是另一看點。林小杯自承她對顏色的運用沒什麼自信,在與繪本的設計(正式職銜?)討論過後,她們決定以綠色為整體基調,營造出一種似真似假的感覺,並在部分段落做特殊處理,並非依著構圖做上色,而是讓色彩更有敘事性,比如說暈染,那便貼近我們在閱讀完一本書後的感受——故事的細節、情感,慢慢地滲進我們的腦海中。

《再見的練習》內頁
《再見的練習》內頁
《再見的練習》內頁
《再見的練習》內頁

創辦出版社是為了更好的做本書

《再見的練習》也是出版社「是路故事」的第一本出版品,而林小杯則是該社社長。儘管無人能否認出版業對社會文化的重要性,但,我們尤其萬分不願意的這麼說,出版業,在當代也確確實實的是夕陽產業了。為什麼要在疫情之年做如此大膽嘗試?「其實在過去的經驗裡,合作對象普遍都很支持我的意見和作品,比起台灣其他創作者,我是相對自由的那一群。

「即便如此,只要你人在出版社,想做的東西必然會遇到某種程度的障礙。有沒有可能替創作者再減少一些非本業的干擾呢?因此,我們就以『書怎樣可以更好』為是路出版社的核心宗旨。」林小杯這麼說。按此,《再見的練習》中較實驗性的手法,可不能視為社長大人的一時任性了。

目前,是路出版社對近兩年的出版計畫已有一定的想法,除了將林小杯本人的絕版書、自其他出版社手上收回版權的作品重新整理,待業務穩定以後,也預計與口袋名單中的作者接洽,談合作的可行性。完整呈現作者想要的樣子,表達形式也切合書籍內容,將是是路出版社的發展方針,她也提到,在未來,他們希望每出版一本書的同時,也能邀來各種類型的藝術家,就該作品的主題進行創作,「雖然這次沒做到,但我想那會是很有趣的!」林小杯自信地說道。

《再見的練習》書封

══即將告別2021年,在這最後一個月請跟可口一起回顧,本月主題「親愛的日子」══

Q:在所處領域,觀察到這一年來有什麼變化或趨勢?

小杯:近期,有許多台灣繪本創作者都是從英國念書回來,所以作畫風格很英國的插畫風格很接近,有陣子我也觀察到繪本界吹起一股義大利潮流,但這都是摸索的過程。單講這一兩年,我注意到使用台文的繪本變多了,過往台文繪本著重在功能性,目的是教學,但現在繪本就是繪本,只是語言換成台文。

Q:今年養成什麼新的習慣或改變?能舉例嗎?

小杯:創辦出版社吧?從一個創作者變成了社長是很大的改變。

《再見的練習》繪本書作者林小杯

Q:你認為在自己這個產業中,2020年代與你剛入行時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A:以台灣來講,就是繪本創作者,或繪本相關的插畫作者,數量比過去多出非常多,很多年輕人作品都讓人眼睛一亮。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給他們一個建議是:必須瞭解到把一張圖做好,跟把一本書做好,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情。

Q:整年度整理出最推薦的電影、書、影集、展覽、音樂?

小杯:書是《狐狸小八》、影集是日劇《我家的故事》、展覽是「優雅的圖像行者 – Joanna Concejo 畫展 X 繪本展」,音樂則是王榆鈞 「不朽的青春」

Q:2022年的到來,您有什麼期待?或是特別嚮望的目標

小杯:現在有迫不急待想做下本書的衝勁,比還是創作者身分時更有動力,因為能去完成心中理想的書的樣子,或者至少能更貼近理想。但話說回來,即使不能達成也沒關係,起碼有試過。經營壓力當然有,但這種壓力不是指一年要出多少本,要不要採用以書養書的出版策略,而是怎樣才能把書做好。把書做好,就是我們嚮往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