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秘訣在於不再做夢。
可我寧願一個人閉上眼,等待下一條幻想。
婁燁不是畢贛致敬的對象(至少現在還不是),但要介紹《狂野時代》恐怕沒有比引用其他電影的台詞更恰當的做法。
《狂野時代》假想了一個越來越多人嚮往永生,以致想像力日漸消亡的時代;電影裡還有個精巧的譬喻:不做夢的人,是不會燃燒的蠟燭。即便如此,仍有一小撮人執著於造夢,他們被稱為「迷魂者」。這不是蠟燭意象第一次首次出現在畢贛電影中,今次卻比過去任何時候更讓人聯想到塔可夫斯基的《鄉愁》,畢贛彷彿要藉此宣示,他要做一個在電影時代(可能)行將落幕之際,用掌心拱護著燭火的人。
那《狂野時代》做到了嗎?
正像那句已經不曉得出處的話:電影讓我們擁有雙倍甚至多倍份量的生命,在一部又一部好電影裡,我們都在他人的經驗裡多活一回。因為電影,迷魂者主角垂死的過程被延展了有一世紀那麼長。在最後時刻來臨前,他是一縷在不同電影類型、流派裡漂流,並變換著不同形貌的幽魂。
畢贛在這樣的設定裡鋪陳其野心。五支短片個別對應二十世紀中國的特定時期,他更進一步想通過故事情節,要在電影裡表達五種感官。於是我們看到一具宛如從穆瑙(Friedrich Wilhelm Murnau)電影裡走出的吸血殭屍遊走在迷宮似的鴉片館裡,轉身便成民國諜報片裡的孱弱少年,在黑色電影裡閃耀曖昧男色;在文革期間的寺廟廢墟裡遭遇陳永忠飾演的妖精(這段看起來有幾分金基德的感覺,為何?),接著又去到改革開放後青年的迷茫與絕望(幸或不幸,沾上了陳凱歌後期的『人文情懷』),最後是世紀末前夜,一個小混混闖入吸血鬼俱樂部的愛情故事。
每個段落均以死亡過渡到下一個夢境,迷魂者的旅程終於畢贛自己的夢。其繁瑣程度,可能讓部分觀眾在初次觀看時難以盡覽。畢贛無疑展示了他廣博的觀影經歷及對視覺元素的吸收;然而,這種拼盤、堆砌的結構,這種用心經營一部(個人的)電影史的努力,成果可能更像是對電影終結的悲觀預演。
《狂野時代》是迷影(Cinephilia)的論文作品,力求將每個類型、流派解構成語法,推動這一切的,卻唯獨一股對形式分析的狂熱,其餘一無所有。表現主義、黑色電影、中國第五代導演⋯⋯,與其稱畢贛引用它們的動機是深化敘事或表達洞見,那可能更接近機械式地給特定年代套用公式化視覺風格。
如導演前作《路邊野餐》、《地球最後的夜晚》,確實有濃厚塔可夫斯基的影子,但即使你不認識塔可夫斯基,它們依然成立。《路邊野餐》以一句佛偈重寫了時間的質地,《地球最後的夜晚》揭示與空間糾纏不清而沉鬱的記憶;《狂野時代》不同,你必須先認識那些電影,才能知曉畢贛如此操作的立意。諜報片之所以拍成黑色電影,其中關聯恐怕並非來自於歷史,而是影史——觀眾習慣在黑色電影的框架下,觀看該類型題材。
於是迷魂者的漂流,都像是強闖入他人的夢境,並不具備自身的情感邏輯。這構成了悖論:畢贛太執著於復刻他想要致意的電影,最終殺死了那些電影。

當然,《狂野時代》依然有其動人的時刻,也就是畢贛回歸其作者本身,最少量地引用電影史的時刻:一顆發生在1999年、橫跨世紀末的長鏡頭。在一個「鏡框中的鏡框中的鏡框」裡,窗外的露天電影院正放映著盧米埃兄弟的《水澆園丁》,人潮快速往來,夜色瞬息萬變,《水澆園丁》卻與現實裡的時間等速運行。
電影拿捏時間的魔力又一次在銀幕上得到印證——原來長鏡頭的時間可以有一整夜那麼長。這是整部《狂野時代》對於電影最詩意、也毋需借重任何知識的思考,電影時間與現實時間的對位、永恆與瞬逝的並置,呼應故事情節也打通銀幕裡外——不朽的吸血鬼看壽命僅數十載的凡人,不就是你我之於那些經典名片的關係嗎?
而電影與吸血鬼一樣,同樣是「見光死」。死在黎明,必然是這個故事的尾聲。

也許《狂野時代》是畢贛試圖在電影史、脈絡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卻也讓人感到不安或說憂鬱。它雖然藉由拼貼手法創造時間無盡延展的錯覺,但那些太過清晰可辨的類型片規則,卻使得這種延展像是場沒有啟示的追思會。
至於行銷宣傳裡強調的「五感」,在實際觀影中則顯得尷尬。即使畢贛煞有介事地在每支短片裡提及聽覺味覺等等,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仍是陳永忠扮演的妖精在浮萍上手寫「甘」與「苦」兩個字。那很美,但在《狂野時代》,它恐怕要成為視覺藝術對於其他感官的無能為力的反諷。
這是電影作為視覺媒介的侷限,還是概念未得到完整執行?無論真實情況為何,它都成了種自我暴露。五感的設定沒有深化電影的層次,反而讓人更清楚地意識該設定是畢贛的一次失手——一次不必要而令人惋惜的失手。

儘管前文看起來像是對《狂野時代》的批評,但我們的確更加好奇畢贛的下一部電影。因為只有下一部電影,才會知道《狂野時代》是否為畢贛個人狂野時代的起始;畢竟在電影史中,我們不是沒有見過導演在大玩引用與致敬後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的前例。
如果可以欣賞穆瑙及陳凱歌,為何要看《狂野時代》?看畢贛像電影裡的迷魂者,在一部電影與電影間,一種風格與風格間漂流?這也許是向非迷影推薦《狂野時代》最大的障礙。
但這不妨礙我們期待畢贛在下一部電影找回自己。我們期待畢贛真正回神的時候。
企劃編輯:康樂|圖片提供:好威映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