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浮躁短影音無所不在的年代，專注與沉默即為智慧：比爾．維奧拉的錄像藝術｜cacao 可口

很難說我們為何對藝術家的起點著迷，也許那是因為每個人都有尋找生命轉捩的需求，那可以說明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也能在第一時間給陌生人留下特定印象，通過瞭解藝術家的遭遇，腸枯思竭地想著有什麼可能啟發過我們；也可能是那些在脆弱徬徨的時期，將之挪用來鼓舞、認同、投射，滿足小小的虛榮心。

還有個可能，我們就是愛聽故事。這動機要健康得多。

比爾．維奧拉（Bill Viola）的故事是這樣的：1957 年，他六歲，在一次家庭旅行中不慎跌入湖裡。在瀕臨溺斃的時刻，他感受到的是身體的失重，以及眼前藍色的湖水及隱約的光芒。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置身天堂。「直到我叔叔把我從水中拽出來。」60 年後的維奧拉曾這麼回憶。

所以是這樣的靈性體驗，影響了他日後的藝術追求？我們不敢武斷地妄下定論，但那的確像個念想，貫徹了維奧拉的藝術生涯。維奧拉愛好利用現代技術探討人類最根本的問題：生與死、靈魂的存在、人與人的關係；在精神層面，他則是禪宗佛教、伊斯蘭蘇菲主義（Sufism）和基督教神秘主義的折衷，其經典作品《Ascension》將這些取向表現得淋漓盡致：潺潺水聲中，生命在水域中鼓起的氣泡、撥動的涌流，那是屬人的脆弱及神秘，昇華及死亡在此構成張力。

在另一重要作品《Tristan’s Ascension (The Sound of a Mountain Under a Waterfall)》，你不難發現他別於其他視覺藝術家的獨特之處，他不在乎政治諷刺——普羅意義的政治，以及技術範疇的政治，即媒體評論，反而專注於利用所掌握的技術解決亙古以來未能解的困惑：人類的靈魂，並以具體、精確的意象發出他的提問。

絕佳的例子，也出現在維奧拉對西方藝術史，尤其文藝復興時期畫家的熟稔上。《Tristan’s Ascension》與米開郎基羅的《The Risen Christ》便具有主題和情感力量的連結，此外拍攝蒼白的青年自陵墓中冉冉升起，如湧泉般的《Emergence》，也受到龐托爾莫《Carmignano Visitation》的啟發。

按人們對崇古者的想像，維奧拉對數位時代抱持戒慎恐懼的心態並不叫人意外。然而那樣的懷疑實際上出奇理性，他認為電腦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它們只有「是或否」、「1 或 0」，而那將影響到人類的意識，輕信世界只有二元本質對立。

在這層思考下，以尖端技術處理宗教主題似乎便順理成章：讓物質與精神在數位時代結合。結合出的模樣可能還含糊不清，但那無所謂，我們因此得窺原來最莊嚴的宗教時刻也不是靜止的——生命在其中翻騰。這是對人類經驗自文藝復興以來最深刻的反思。

「我認為媒體技術並不與人類的內在自我矛盾，而是它的反映。」

動靜之間，是死亡、殉道、復活。無可否認，在2024年談論這些話題確實讓人有點尷尬，但比爾．維奧拉的錄像以一種令人屏息的，神秘的沉默，要求觀眾專注於觀看，可能的話，引申至省思個人在塵世間的追求。在滾動短影音無所不在的浮躁年代，此即智慧，此即藝術。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