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青春,姜文導演曾說過一句話,他不希望自己永遠十八歲或者二十五歲,理由是一本書若只能看到第十八頁,那也太無味。
但假設,我們的身體機能永遠停留在二十歲——或者是更現實一點的版本,以相較一般人類二分之一速度老化,比如外觀與身體素質保持在二十幾歲,卻有著五十歲的閱歷及智慧。恐怕沒有人能抗拒這樣的選項。
美國富豪布萊恩.強森(Bryan Johnson)做到了,時年47 歲的他,外表約28 歲(以西方人標準論),心臟年齡 37 歲,體能堪比18 歲的年輕人。而他以永生為目標。
關於永生已經有過許多討論,有人認為生命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有限。我們知道那個日子會在某一天來臨,才有動力去追求,讓多些人的故事有自己。但如果在超級富豪的觀念裡,生命的意義是突破人類的界線——無論是長生不老或是在宇宙留下人類足跡,他們對現世發生的一切大概不會再感興趣。
為抽象的人群謀福利與為你的鄰人謀福利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情——但我們將這樣的討論留到文章的後半部分。如果永生尚屬科學幻想,那麼健康長壽在醫學進步的當代並非難事。對於布萊恩.強森那樣層級的富豪,泰半都能輕易生存到九十歲。九十歲還不夠嗎?為什麼非追求長生,甚至青春永駐不可?
強森在過去受訪時提到,他建立OS創投基金的目標是「造福子孫後代數十億人的生活」,他認為我們正處理歷史長河中的奇異點,借重人工智慧、基因科學、虛擬實境,人類有能力對一切進行設計,創造想中的世界。問題在於,創造什麼樣的世界,才算造福後代數十億人的生活?
強森的假設可能是這樣的:他假設在他之後數代、甚至數十代人類,都恐懼著衰老。這樣的恐懼在某些情況下更甚於對死亡的敬畏,畢竟倘若長壽伴隨而來的是身體的衰退與痛苦,那麼長壽又有什麼意義?
極富爭議性的法國小說家米歇爾.韋勒貝克在其作品《一座島嶼的可能性》,便以人們對青春普遍存在的迷戀、對衰老的厭惡及恐懼作為貫穿整部小說的核心,主人翁無所不用其極地去減緩自身的衰老感。
「在現代社會,你可以大玩換妻、性虐、搞雙性戀、動變性手術,但禁止變老。」
韋勒貝克這麼寫道:「青春是幸福的時光⋯⋯後來,他們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開始面對煩惱、工作、責任、生存的困難;同時無能為力、羞愧地看著自己身體發生不可逆的退化⋯⋯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在自己的家中照顧孩子⋯⋯他們將永遠是其後代的奴隸,孩子不會感激他們,相反,他們的努力永遠都不會被認為足夠,只會因為作為父母這一簡單事實而被認為有罪。
「當他們想要接近年輕人的身體時,他們會被驅逐、被拒絕、被嘲笑、被侮辱⋯⋯年輕人的身體是這個世界迄今唯一令人嚮往的財富,卻只為年輕人所用,老年人的命運就是勞動和受苦。」
在後續情節中,《一座島嶼的可能性》越發帶有科幻反烏托邦色彩,韋勒貝克想像透過一種新發明出來的複製技術,人類可以達成某種意義上的永恆青春,然而他們機械化而無激情。唯一的樂趣是在故紙堆中揣摩作為人可能有什麼樂趣。這是永生的代價。
對於永生將為人性帶來異化的悲觀思索、對於死亡作為生命襯托的承認,《一座島嶼的可能性》的底色是濃厚的浪漫主義氣息。唯一能治癒精神危機的,是擁抱生命的豐富性,而這也包括死亡。
韋勒貝克的想像成立嗎?可能只有布萊恩.強森或他的複製人能答覆我們,但富豪們對不死的追求,已然對現實造成影響。來自波多黎各,專長為數位文化研究的作家米歇爾.聖地亞哥.科爾特斯(Michelle Santiago Cortés)認為,超級富豪追求永生的理想,實際上反映著他們如何利用自身的特權,塑造一個以個人需求為中心打轉的未來。
值得留意的是強森的宣傳——他宣稱達成永生的關鍵性技術已經問世,只是需要更多的資金投入,與更少的監管。這項被視為關鍵的技術名為人工通用智慧(AGI),專指一種具備學習能力且更勝於人類的系統,它能夠從經驗中自我學習,並根據環境變化調整行為,並不依賴於預先訓練的模型,只能在有所限制的資料框架中運作。
人類壽命延長與人工智慧的發展有什麼關係?很難說,但在強森對未來的預言裡,二者是相輔相成的,科技將協助人類強化身體機能,甚至演化成新物種,伴隨而來的是在這樣的世界觀下開展出的全新經濟、政治、社會、倫理和道德體系。
如何確保這樣發展符合人類的整體利益?當強森這樣的人物都得每年花費兩百萬美元以維持絕佳體態,很難相信在中短期內相關技術能夠惠及世界上每一個人;相反的,開發和運行人工智慧的過程需要大量能源,生產相關硬體設備則有賴於稀土礦產,這些礦產的開採往往透過破壞環境的方法進行,甚至於變相資助部分國家彈壓國內的異議者。野心勃勃的富豪們往往自稱利他主義者,但他們更可能是專注「長遠的利益」而無視當前可能造成的負面影響。
潛在的倫理風險,還包括推動 AGI 發展的意識形態,科爾特斯指出人工通用智慧、永生研究與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的密切聯繫。超人類主義者對科技抱持無限樂觀的態度,信任技術進步能許諾人類更美好的未來,也就是強森所相信的——人類應該設法創造出更高層次的存在,並將之視為道德義務。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優生學必不可少。請想像《千鈞一髮》(Gattaca)中對新生兒基因的操作,父母可以自由決定如何產出「增強型」的下一代。
在此,韋勒貝克於其小說的嘲諷之語,令人不安地與超人類主義者擘劃的未來重疊:「青春、美貌、力量。我們對肉體崇拜的標準,與納粹主義的審美不謀而合。」
為抽象的人群謀福利與為你的鄰人謀福利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情。前者是專供獨裁者與野心家遊樂的後花園。
歸根究柢,布萊恩.強森的前提便錯了。並非讓世界上每一個人都獲得永生,就能帶來最大幸福;真正的幸福僅僅能透過延長壽命永保青春來實現嗎?社會的公義、環境的健全、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關懷,到底在人類未來藍圖上佔有什麼樣的地位呢?幸運的是,我們不需要兩百萬美元,便已經能夠對這個問題進行探索。
參考資料:原文網址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