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在微弱光源下,觀賞一部音樂紀錄片——那直覺讓人聯想到爵士紀錄片。
比方說,《樂士浮生錄》(Buena Vista Social Club)。
「但《樂士浮生錄》裡的音樂其實不是爵士樂。」蔡鈞凱(YXTB)提醒。
的確,《樂士浮生錄》裡的曲目是古巴傳統音樂如古巴頌、波麗露舞曲,但對於不細究音樂流派的多數聽眾言,那些非屬古典,又充滿律動感及異國情調的音樂,都被籠統地歸類為爵士樂。那或也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爵士與拉丁音樂一定的淵源,後者佔據了無可忽略的核心地位。
當然,魅力永遠屬於音樂,而不是分類。
蔡鈞凱在講座上現身時,穿著一件頗具熱帶風情的古巴衫。那可不單是做足表面工夫,而是真正有備而來。他選擇了錯綜複雜的文化歷史節點為切角,認為只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欣賞紀錄片裡的老樂手們在演奏時流露出的喜悅,以及滄桑。
他以「切碎」形容古巴歷史的特徵:革命前,它被美國人視為「偏南的拉斯維加斯」——看過《教父》第二集的讀者應該對當時的氛圍不陌生——美其名是共和國,掌權的卻是軍事強人如巴蒂斯塔(Fulgencio Batista)之流。
諷刺的是,也正因為獲得美方支持、黑手黨與資本家橫行,竟也讓古巴繁榮一時。與紙醉金迷一同滋長的是娛樂文化,貧富差距的確造成不滿情緒在民間醞釀,但對走唱在各個俱樂部的音樂家言,那也是最好的時光了。
隨後到來的卡斯楚(Fidel Castro)的游擊隊雖然粉碎了右翼獨裁統治,將境內私人資本收歸國有的同時,也以政治意識形態管控文化發展。為報復經濟損失,美國自1960年代展開的經濟制裁為該國種下禍根,在冷戰時期尚可獲得蘇聯奧援,當蘇聯於1991年代解體時,古巴立即面臨包括石油、糧食、機械零件在內物資的全面欠缺,社會落入民不聊生的窘境。
為在極端匱乏中求一線生機,古巴政府不得不小規模解除對外資的禁制,開放觀光產業——這是《樂士浮生錄》的起點,後來的故事你可能已經知道了:1996年,美國吉他手雷.庫德(Ry Cooder)去到哈瓦那,原意是製作一張由西非、古巴音樂家攜手合作的專輯,卻因為前者遭遇簽證問題無法按時入境,將計畫更為錄製古巴頌,這種音樂風格曾經在四五零年代風靡當地,卻在革命後迅速沒落,新興的現代古巴音樂雖仍以古巴頌為基底,卻也融合了美國搖滾、爵士與放克風格。那是老派樂手全然陌生的事物,他們不得不歸於沉寂。
雷.庫德的到來,意外掀起漣漪,甚至可說是滔天巨浪。在兩週內,被招募來的老樂手灌錄了足夠用在三張唱片裡的曲目,其中之一也是最知名的一張,正是以昔日夜總會為名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而有「公路電影之王」之稱的溫德斯(Wim Wenders)所掌鏡的紀錄片,除捕捉到樂手在阿姆斯特丹及紐約的巡演,也記錄下他們簡樸的日常生活。
古巴在溫德斯的手中,就像一座時間凍結之城——充滿歷史感,老朽的建物,在西方世界既已被淘汰的汽車,無一不是數十年政治孤立的見證。
背景知識做足了。請拉上窗簾,調低你的房間的光源,拿起DVD或打開串流平台,我們可以開始看電影了。
【編輯後記:私房觀點】
我們曾如此評論文.溫德斯(Wim Wenders)。他熱愛日本,或言,他熱愛小津安二郎電影中的日本。小津安二郎想做名豆腐佬,而溫德斯的畢生志向是在東京公廁裡刷馬桶。
因為在他電影裡的清潔工作,與現實中的體力勞動沒有一絲一毫關係。有趣的是,溫德斯並非沒有覺悟——在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紀錄片作品《尋找小津》,溫德斯流連城市街頭,為小津電影中的東京不復存在(或根本不曾存在)哀悼。但在四十年後,他又在《我的完美日常》裡將東京呈現為一座溫潤而愜意的城市。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有其道理,但不必說明白。的確,溫德斯從來都是位溫情脈脈的導演,但一名拍攝過像《尋找小津》這樣高度自省作品的導演回頭擁抱東京幻象,怎麼想都讓人錯諤。然而這種傾向在他更早期的作品中便已顯現。
World Circuit 是一間成立於80年代的唱片廠牌,該廠牌旨在推銷世界音樂(World music,泛指非英語系國家的民間音樂)給歐美聽眾,尤其專注發掘古巴及西非地區。1996年,美國樂手暨製作人萊.庫德(Ry Cooder)前往古巴錄製唱片,為復刻四零年代的古巴音樂,萊.庫德邀來退隱多年的老樂手,合建名為「遠景俱樂部」(Buena Vista Social Club)的大樂團,同名專輯1997年推出並風靡一時;由溫德斯執導(溫德斯與萊.庫德於《慾望之翼》便有合作),收錄樂手採訪、錄音過程,以及樂團登上國際舞台表演片段的同名紀錄片《樂士浮生路》,同樣也為導演贏得滿堂喝采。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無論是《遠景俱樂部》或《樂士浮生路》,都是他們與古巴傳統音樂的首次邂逅,而音樂家的故事更令人動容,七旬老人在遲暮之年從被遺忘重新走向輝煌——據說直至2010年代,哈瓦那的小販仍會嚷著「Buena Vista Social Club!」以吸引觀光客注意。
音樂貢獻不容置疑,但溫德斯也是這起文化現象的強力推手。他在紀錄片裡給了觀眾一個過曝、鮮豔的哈瓦那,那直覺讓人聯想到加熱比海豔陽,如白銀般閃耀——即便你根本不知道白天的哈瓦那是什麼樣子,仍會被修辭及影像勾起一絲對異國的、對往日的情懷及嚮往。
但其實無關異國也無關往日。那甚至不是紀錄,而是被建構出來的一項文化產品。

影片裡無役不與的製作人萊.庫德,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微笑,我們幾乎可以想像那就是溫德斯在拍攝當下及事後檢視編輯影像素材時的微笑。萊.庫德就是導演在電影中的化身。鏡頭前的古巴樂手,每一位都被呈現為超脫世俗的頓悟者,甚有品味教養,還具備雅痞般的幽默,像極了《我的完美日常》裡的役所廣司。
實情是,他們不是電影裡的東京清潔工,能夠在工作結束後躲回用唱片、錄音帶及文學搭建起的精神堡壘,這些老樂手有人靠出賣勞力維生,有人已十多年未曾碰過樂器,講述起自己卻像回憶前輩子一樣,沒有疲憊與煩惱——是只有通過遊客的眼睛,才見得到的安詳平靜瀟灑。
溫德斯的眼睛是遊客的眼睛,始終尋找著想像,那可以是古巴,也可以是東京;絕大多數時候能濾除「不美」的東西,少數漏網之魚也無傷大雅。畢竟在神話裡,一切不合情理的細節,都能被輕易地忽略或原諒。


或許也正是這些被輕描淡寫的「異質物」標示了老音樂家們的人性。然而,若《樂士浮生錄》被呈現為一部傳統音樂紀錄片,詳細講解流派的關鍵發展及轉折,樂手出鏡的目的僅為提供證詞,它在主流觀眾視野的能見度,恐怕與如今的表現不可同日而語;樂手能否被呈現出同等的活力及激情,也要打上問號。
我們不會形容《樂士浮生錄》是一部觀光客電影,因為溫德斯確實是像愛著自己的幻想一樣愛著這群人,他的鏡頭設計不厭其煩地為樂手增添傳奇色彩,以至於某些時刻顯出匠氣;但紀錄片確實發掘了被遺忘的人,他們很可能經歷過大半輩子的窮困潦倒,晚年因重獲關注而改善了經濟環境,得以過上接近《我的完美日常》從容優雅的日子。
溫德斯的愛意是美好的,初衷是,結果也是。
片子裡還有一段讓人玩味的情節。當老音樂家們來到紐約,感嘆美國文明之進步時,他們竟然無法認出紀念品商店裡的甘迺迪擺飾——於60年代發動豬玀灣事件,並在古巴飛彈危機中擔綱要角的美國總統——這段情節是溫德斯刻意保留的作者簽名,還是對自身迴避政治話題的諷刺?
這只有導演本人才知道了。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