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一代》不是賈樟柯的代表作,但它是賈樟柯導演生涯不可忽略的一部電影。你還可能會被一個念頭冷不防地擊中——趙濤或許是大銀幕上最能代表中國一張臉孔。
你會看到《世界》時的趙濤,你會看到《三峽好人》時的趙濤,然後是今日的趙濤——趙濤就是中國。不是政權中國,也不是鄉土中國,而是只能用「人間」捕捉的抽象概念,它低到塵埃裡去了,但光照進來時,每顆塵都有神采。
《風流一代》是一部關於時間的電影。它有點像凌晨三點時你剛結束一個飯局,一場約會,走到巷口一邊等車一邊發呆的那種時間,你的耳裡還留著互碰酒杯或卡拉OK的殘響。城市正在睡去,你卻醒著回味夢的溫存。
所有出現在《風流一代》中的角色也是如此。處於散場之後,時代的殘局中。
賈樟柯是這麼解釋片名中「風流」一詞的涵義:那有別於傳統意義上的風流,指的是在變革中成長,推動變革或被變革留下劃痕的一代。從千禧年——新世紀的第一個春天——一路通往2020年代的封鎖,從中國大陸社會經濟轉型的關鍵時期到大疫過後。也許,我們還可以將之定義為「之後」的一代——失戀之後、疫情之後、盛年/盛世之後。
在之後的時間裡,人們還可以談天、喝酒、唱歌,無言對望或望向空處,但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是活在當下,而是徬徨惆悵的不確定性裡。
在《風流一代》,賈樟柯並不執著於故事的起承轉合。男女情愛或許是電影裡相對鮮明的主線,但你不會沉浸其中,去喜歡或認同任何一個角色。因為導演更在乎如何呈現他對現實世界的無序、因果關係缺失的體認。
真實是不可知的。經歷過新冠疫情,賈樟柯對此一信念有更深刻的確信。「我們身處在一個你不知道哪裡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的時代,世界好像變得沒有那麼因果邏輯,一幕一幕,一個因對一個果的推進方式不再適用。」
《風流一代》的非傳統或碎片化敘事,並不是自二百多個小時、歷時二十年蒐集的影像檔案庫篩選素材的必然結果。相反的,正是那些在不同年代記錄下的社會狀況、人的狀態,以及幾乎沒有對白,內心世界含蓄難以捉摸的女主角,創造出影像的存在感——每個鏡頭都像是自另外的紀錄片或劇情片的拾遺,看似沒有因果沒有答案,千絲萬縷的牽連卻盡在留白中。
也因此趙濤飾演的趙巧巧必須是沉默的,用不言說去拱衛留白,抵抗過度或單一化的解讀。你猜不透趙巧巧,卻知道她和你活在同一個時代,只是分處天南地北,經歷過你未經歷的,既熟悉又陌生之事。
一如既往,個體命運的真空化是賈樟柯電影的終極關懷,「發生了什麼」是次要的,無人記得的、不配被記得的人事物才是重中之重。數位攝影令自由進出生活場景的遊歷式拍攝(拿著攝影機到處去跟、去走、去拍、去感受)成為可能,也給了他時間的自由,無限地錄下,無情地刪減,二十年累積的影像捕捉的雖是導演個人對於真實的印象,卻也讓電影成為一種體感;最後,再添上幾段流行歌曲作發酵——歌詞是歡樂是悲傷都無妨,你接收到的是電影裡的此時此刻,有股說不出的酸楚,有種說不出的空寂。
賈樟柯形容《風流一代》是他最具實驗性的作品,但我們或可以補充,該片也是他最個人、最不設防的一次嘗試,而整部電影在最後一顆鏡頭再次得到昇華:趙巧巧與久違的戀人再次分離,加入城市慢跑團的隊伍裡。
也許他們的故事已經過去。也許個體的身世在集體浪潮前根本算不得什麼。也許他們一次次循著固定路線奔跑,卻誤會自己在前進。他們是風流一代,也是之後的一代。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