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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17

行為藝術家陳俊宇:在我的作品前不要待太久,一下就好,但請記得回來看看有什麼變化|cacao 可口雜誌

請參考以下情境,再回答這是不是你想看的一場展演:一個手上拿著手術刀的人,坐在由紙堆疊成的高台,並按自己不同姿勢所據有的範圍,切割著身下的紙。整個表演將持續一整天的時間,可能奇變陡生,也可能風平浪靜的過完這八小時。如果你有逛美術館的習慣,會曉得這是當代藝術的作派,甚至是那種不看作品解說牌,不知道藝術家到底想幹什麼的玩意兒。但陳俊宇的《_USED TO》有些不一樣,它並不攀附創作以外的情境,它就是它自己。

《_USED TO》2020,就在藝廊的展演

在五天八小時的藝博會表演以後

陳俊宇這麼描述《_USED TO》——實際上,那也是他在欣賞別人的作品時所抱持的期待。他說,讓人產生困惑的東西,會比高精確度、完成度的作品來得有趣,「當一件作品製造了困惑,它的能動性就出現了,觀眾不需要通過論述、藝術家的個人生命經驗來理解作品,就可以得到新的經驗。這就是行為藝術的特性,建構某種無法確定的狀況,一個觀眾和藝術家必須共同體驗的mystery,完全無法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通過長時間的展演,建構無法確定的狀況、建構某種共同體驗的情境,藉此讓被吸引而來、停下腳步的觀眾,和藝術家一同變成作品。陳俊宇刻意在作品中安排了空白,不會有驚喜、意外,也不設想長時間作業會否帶來風險,「就像給你一本著色本,我不可能事先填顏色,而是把它變成觀眾的任務。不過對我而言,留白不是為了現場,不是為了適應觀眾或突發狀況——因為著色本還是由我這邊提供,等同於將作品的某部分留給自己,但情境還是共通的。」

有趣的是,儘管《_USED TO》在2021年的台北藝博會上亮相時成為各方矚目的焦點,在成行以前,陳俊宇卻非毫無保留。因為曾經做過的展演再次受邀發表,在他而言還是第一次,「像剛才說的,我的作品有空白,而那個空白我已經經歷過了,再來一次有點無聊,可能也需要開始談論述,變成整個作品都被框限住了。」

《_USED TO》2021,台北藝博會現場

後來是怎麼克服心理障礙的?藝術家解釋,這與藝博會現場有許多父母帶著小孩子來參觀有關。他回憶道,由於家人也從事繪畫,自小起便受到父親的耳濡目染,覺得藝術或藝術家有該是的樣子,直到進入大學開始接受新式藝術教育,觀念上的衝突一時間讓他倍感心痛。「藝博會上我就意識到,不能讓這些孩子先入為主地認為藝術必須是苦行或折磨,所以我就在紙上割出笑臉和愛心,傳到小孩面前。這算不算是作品的收藏、作品的檔案?我沒想到那麼學院派的事情,或說,也不覺得需要學院式的思考這件作品,強調藝術家應該對自己給出的東西負責。在那個當下,我只想著如何為這件作品帶來新的能量。後來有人提醒我,給太多了,再給下去就變成街頭藝人了。」

陳俊宇笑著說:「不過,即便大家都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但我從中重新肯定了『作現場』這件事,達到一種如魚得水的狀態。此外,也因為我自己是創作者,比起藝術作品的內涵,對形式,對藝術家怎麼把觀念轉化為作品更加著迷,所以也期待大家能這樣看我的作品。把切割下來的紙傳給小孩,就好像忽然把作品拔高到論述之上,雖然我還沒為它找到一個漂亮的說詞,但在創作心理上,那是一種解脫感。」

《南京》2020|透過中華民國「建國南京」一事做為作品出發。透過台灣、中國。台北、南京兩地互留的電話區碼開啟了我對於國家首都的好奇及想像。透過「去南京東路睡個午覺」去探討這個世代對於國家認同的斷裂感。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速寫

「長時間不是我創作的必要條件,但長時間確實有它的魅力,可以策略性地製造出困惑,使人好奇在這當中會有些什麼變化。而就我自己來說,展演,可能也是為了重新看到自己怪異、過動或焦慮的身體,」陳俊宇形容,行為藝術之於他像是開啟一個新世界,他不必像早期從事繪畫的時候,總是仰賴被設計出來的角色為自己說話,但專注於處理行為藝術的脈絡,也不意味著從此便拋下繪畫。

陳俊宇說,發展其他的形式是必然,如裝置、雕塑、攝影,「就像是一種回溯的感覺,當我走過來又折返回去繪畫,很多事情會不一樣。另一個有趣的點是,藝術圈裡有位從事錄像藝術的前輩和我同名,人們可能會以我們各自擅長的領域作為區分,但如果今天又冒出個畫畫的陳俊宇,他是誰呢?我很愛思考這種有關名詞指向,以及主體性的問題。」

《PER ‧ FORMANCE ART》2020,陳俊宇X台灣行動藝術研究社。藝術家們做為唯一觀眾,開展出了各種不同的閱讀模式。它說明的是關於這樣展演形式機制中的多樣性,以及不確定性。也反映了在2020這個時空下,不停交替不段錯置的生命狀態,也就是一場關於生命實踐的「變態路徑」。

目前,陳俊宇正於北藝⼤美術學系攻讀碩士學位,在身份上,可說正處於半學生半社會人的曖昧階段。對於身在台灣,又有藝術相關背景的青年而言,最緊要且最現實的問題,莫過於如何將所學所長轉變為實質收益,「大家討論的都是同一件事,你就沒錢做作品,那要怎麼當藝術家?只有折衷,去找新的路徑啊。」

如果說在參與藝博會前,陳俊宇曾為「重演」能否為一件作品帶來新的可能性,以及藝術之於商業性場所的違和感而掙扎,那在藝博會後,一切都彷彿得到解答。他舉了Santiago Sierra、Jeff Koons等藝術家為例,表明對他們將創作與包裝、行銷完美調和的欣賞,「行為藝術有個脈絡是對抗、抵抗,但在資本主義進入科技時代後,或許我更想做的是像駭客那樣,潛伏在體制中,依循的卻是改變體制的邏輯。其實幫自己製造一個包裝真的不好嗎?我反而認為,當你是刻意為之的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那也是種美學態度。」

《ASTHMA》面對中正橋定點原地慢跑,歷時長達4~5個多小時。陳俊宇從其身體的負荷增加所造成的聲響,觸發了人們對生命與自然真實性的關心或懷疑。呼吸或喘息,成為了一種抵抗力的具體表現。

在訪談最後,當我們問陳俊宇為什麼選擇行為藝術作為個人創作的主脈絡時,得到的答案叫人意外:「我覺得自己做行為,是因為可以不像做裝置影像雕塑繪畫那樣的『藝術家』。」他進一步解釋,這不因為行為藝術能夠逃脫論述框架,而是基於現場表演和觀眾的共同經驗,以及表演者本身的能動性所帶來的魅力,「我不是站在作品旁邊當解說員,而是開放自由解讀。但其他媒介有沒有可能做到相同的事情呢?所以我想請大家留意一下,我之後在行為藝術以外的作品。

「藝術一直都是工具,而行為只是其中一種表述方式,為什麼一件事情非得要用藝術來談?它真的這麼有效嗎?辦論壇會不會好一點?作為藝術家,必須去判斷選擇藝術作為手段的功能是什麼,意義是什麼,我想,那會是創作者對觀眾、對自己,所應該負起責任義務。」

《SEE-SAW》2021

這會是我感興趣的

陳俊宇:「近期關注國外藝術家比較多,如Anne Imhof的近作《Natures mortes》靜物,其實那件作品讓我有點生氣,因為我前陣子也在構想類似的東西,但她做得太好了!另外還有一為冰島的行為藝術家,Ragnar Kjartansson,他的錄像作品《Me and My Mother》用了五年時間,請母親每年都按冰島的習俗向他吐一口痰。在冰島,吐痰的行為是種祝福,但在我眼中,五年的時間可以看到一個人從年輕到老,其中有一種很能打動人的力量。

「截至目前為止,我的作品已經建立起的一個icon是,長時間,以及讓身體承受一些痛苦,但在日後我也想嘗試一些輕鬆但不隨便,但簡單有力的做法,比方說今年一月的新作《SEE-SAW》,就是利用燈座上亮暗的觸碰點,然後轉燈泡去對準那個位置,藉此凸顯人在受強光照射的時候會焦慮、緊張、尿急的反應。這個空間我把它設計為B群的顏色,一部分也是在談用藥物控制自己的身體。聽起來雖然負面,但這件事其實很日常,因為你也可能曾經被家人問過,吃維他命沒有?吃B群沒有?在溫柔提醒的背後,它其實是隱含著意識形態的,某種意義上來說,B群是種很政治性的藥物,它教導你該早睡早起,按時上班,而且上班還要保持充沛活力,否則你就不算是有規律的管理自己的生活。換句話說,就是假保健為名行規訓之實。現在講的這些雖然不在《SEE-SAW》的論述之中卻很有趣,我認為,那是生活在後工業時代的某種真相。」

《SEE-SAW》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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