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很無聊,女人更有趣」:2023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勞蒂亞.戈丁|cacao 可口

經濟史研究必須納入性別分析。

這句陳述看似平淡無奇,卻非理所當然。為什麼經濟史研究要納入性別分析?因為你無法信賴一份忽略半數人口經濟參與的研究有任何參考價值。尷尬的是,這樣的情況長年在美國上演。

經濟史研究必須納入性別分析——當這句陳述被視為須嚴肅對待的議題,也反映了社會對男女勞動貢獻的偏見。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克勞蒂亞.戈丁(Claudia Goldin)在1991 年發表《理解性別差距:美國婦女的經濟史》(Understanding the Gender Gap: An Economic History of American Women)後,於同一年獲得哈佛大學經濟系終身教職的緣故。(順帶一提,她是該校史上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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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很無聊,女人更有趣——戈丁曾在一次訪談中這麼說過。其實「有趣」云云,更像是種知性的趣味,是發現到以女性勞動貢獻為切點,能夠探勘到經濟史少有人觸及的面向。換作當事者,就算接受矮人一截的現實,恐怕也是要感到委屈的。

為什麼女性工資比男性為低?為什麼女性難以取得一份長期穩定的工作,晉升機會也較男性為少?戈丁認為,勞動市場上種種性別不平等現象,都必須回到其歷史根源進行調查。她為此翻閱了 200 年的美國檔案,試圖解釋收入、就業率方面的性別差異,如何且為何隨著時代推移而變動。戈丁觀察到,女性的勞動參與率在美國歷史上呈現U形曲線,U的兩個頂點分別是農業與服務業導向的社會,底部則是工業社會。

U形曲線之所以背離經濟成長,主要受限於人口普查往往錯估女性勞動參與率(在過去,已婚女性的職業往往被歸類為「妻子」,既漠視家務無償勞動,也不將與丈夫一起從事家族事業一類的活動納入考量),其次,社會工業化的結果,令女性不得不在外出工作,與家庭照護需求間做抉擇。這也是為什麼工業社會的女性勞動參與率明顯下滑。

進入二十世紀,技術進步、服務業發展,帶來勞動力需求增加,然而婚姻構成的限制卻也約束了女性在職場上的影響力。在三零年代,社會期待已婚女性退出職場,「結婚=解雇」的法則在全美各地流行;儘管該法則在二十世紀下半葉逐漸失去影響力,但已婚婦女能否順利重返職場,也端視她們離開時的教育水平。在這層意義上,避孕藥的出現令女性能夠更好地規劃自己的教育與職業生涯,然而男女收入差距,卻也因為服務業的特性——雇主更喜歡能夠長期、不間斷提供勞務的員工而未能弭平,薪酬歧視反而加劇。

職場上的性別鴻溝是長期社會趨勢所形成、女性之於整體勞動力的參與度,與經濟成長並不具有一致性,這是戈丁通過歷史研究佐證的觀點。她更進一步提出種種不平等也造成了「雙輸」的困局。傳統上,人們認為男女共組家庭後,妻子可以退居二線,讓丈夫能夠無後顧之憂地追求發展;社會實情卻是男人放棄了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女人放棄了自己的事業。

在近作《事業與家庭:女性的百年平等之旅》(Career & Family: Women’s Century-Long Journey toward Equity),戈丁將目光轉向了家庭照顧,以及擁有大學學歷的異性戀夫婦的角色分工,分析那與當前過勞時代的相互關係。不讓人意外的是,許多女性選擇避開須要長時間加班的工作類型,轉而重返家庭,或從事工時相對正常的職業。為此,她主張私人公司的工作組織必須改變,男性必須獲得合理的家庭照顧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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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戈丁以其擴大對女性勞動力的視野,因而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人們如此描述她的成就:她是幾個世紀以來對女性收入、勞動參與展開全面性研究的第一人。她因此成為第三位獲得,也是首位單獨獲得經濟學獎的女性。值得留意的是,學界對戈丁的批評從九零年代以降卻也曾為停過。

就更激進的立場而言,戈丁對性別差異的調查多半出於學術研究,她指出不平等的現象,卻從未提出系統性的變革要求,或推動對於平權必要的監管措施。然而,戈丁確實引導了人們如何認知勞動中存在的性別問題。她將性別意識引進經濟學,持續影響著知識研究的發展、經濟政策的制定。

也許在未來某個時期回望二十一世紀,未來人將觀察到W形曲線——來自戈丁的研究方法論,從女性視角出發的歷史真相。但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我們,要的不是W形曲線、要的不是第二個頂峰後又一次下滑。那,我們究竟該往何處去呢?答案恐怕不是諾貝爾經濟學獎能回答我們的。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