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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6

短篇故事:紅布條高掛的毒咒|cacao 可口雜誌

奧利菲亞幾乎聽到了,她面前這棟住宅大廈逐步瓦解的噪聲,如細沙流過指縫般輕 淡、乾燥,但實在。她想像那是外牆油漆剝落並擊碎在街道上的聲音——只是,房子已經徹底地死了, 連最後的這點動感都只是奧利菲亞的想像。大廈地下的士多 (廣東話意旨舊式雜貨店)、幼兒園和文具店都落下了殘舊的鐵閘,招牌被拆去、用木板封死;樓上的住宅悄悄失去了窗戶, 窗框裡的空房間裡是和泥土裡的腐植質一樣的棕色,沒有絲毫人的氣息或溫度。餘下未被拆去的幾扇窗向外打開像死命喘氣的魚,可是奧利菲亞很清楚,不會有人來把它們關上的。她就是知道。

因為下一個來的人會把整棟大廈推倒在地。

大廈的外牆掛著一幅大紅色的布條,用斗大鮮明的白色字宣告著收購了這座大廈的收購公司的名字。那是一種恐怖的紅色,奧利菲亞即使閉上眼睛,還是會看見那鮮 紅色的殘像,無法逃避,亦揮之不去。面對這片紅色奧利菲亞想到的儘是惡魔的紅,洗澡時下腹流血的紅,報導特別腥羶的八卦雜誌的紅,Microsoft Word裡標示拼字錯誤的紅,甚至會令足球隊勝算倍增的紅色球衣——奧利菲亞很清楚,出現這種紅色的布條時事情往往已成定局,就是紅布條公司已經、或將必成功收購整棟大廈。

誰都無法擺脫的,紅布條像毒咒一樣靈驗的預言。她聽說過許多關於抗逆紅布條的人下場之可怕的傳言:像是因為不肯把房子照紅布條公司的價錢賣掉而被申請強制拍賣,最終失去房子大半價值的叔叔;城內另一個舊區裡有被紅布條公司盯上的大廈之後離奇起火,並燒死不肯遷出的住戶。

奧利菲亞的母親在收到紅布條公司寄給她們整棟大廈的信後命她晚上不要外出, 以免有人埋伏她。那些都是無法證實但誰都會相信的傳言。紅布條在城內愈掛愈多,舊房子也愈死愈多,誰都畏懼終有一天紅布條公司的信會出現在自己的信箱裡,因為那是誰都無法擺脫的,紅布條像毒咒一樣靈驗的預言。

其實奧利菲亞應該更早發現的,她所住的街道衰敗的徵兆。她搬進來時就知道,地下鐵將在這區破土而出,並搖撼它途經之處的地面;只是奧利菲亞從來都以為,她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十多年後才建好的地鐵是在她的時代以後的事。而且那時候 她還未見過紅布條,未聽過那些傳言,也未親眼看過一整棟本來熱鬧的住宅被處死、餘下一排排空房間如死魚的眼般掛在布條後面,把恐懼傳給所有經過這街道的人。以及住在這街道上的奧利菲亞。

她從那有毒的紅色布條後退,可是一轉身,另一排死魚的眼其實一直在俯視著她。 逃不掉的。半條街道都已經受感染了。餘下的,只是早晚問題罷了。奧利菲亞幾乎聽見了,紅布條的訊息:逃不掉的。她漸漸停步。


原文刊於cacao Vol.02《柏林/轉變.移動》

關於作者:黃怡,香港大學女生,正職讀書,「秘撈」(廣東話意旨兼差) 寫作 ,有時停下來看鳥,或貓。作品散見《字花》、《明報》等,曾獲青年文學獎小說組冠軍及小小說新秀獎;念高中期間於《明報》〈星期日生活〉發表時事小說, 連載一年後結集成《據報有人寫小說》。

  • Via: Text: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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