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抵抗過於快速的世界的方式:專訪《㒩》編舞家,「身體處方」團長莊博翔|cacao 可口

與我們碰面時,莊博翔是一身素黑色,那是「身體處方」的團服,看起來寬鬆易於活動。團服上印有款式奇特的圖騰,他要我們猜猜那是什麼。

單看圖騰的右半部份,那有些像篆書字體的印章,或是無法一眼勘破出入口的迷宮地圖,左右結合又像鞋印。他公布答案:那是一枚膠囊。左邊是中文團名的篆體,右邊則是英文團名D_antidote Production的設計字體。儘管指向同一對象,兩兩對照卻又像鏡子,映出彼此未能察覺意識之處。

製作讓觀眾感覺像在照鏡子的表演,製作觀眾可以摸索,尋找心理解脫、心理解藥的表演,是團長莊博翔在創作上的大方向。

「我認為藝術的價值在於讓人重新聚集,讓人再次感受到人性的豐沛。」

身體處方創團首演《㒩》 ,將於1/13、1/14兩日登上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該作可追溯至2019年,莊博翔以「鼠王」為理念,創作的十分鐘演出。鼠王(Rat king)指的是多隻老鼠的尾巴纏繞成死結的一種現象,由於成群的老鼠無論生死皆無法分離,只能共同生活,故也被引申為人際間的病態依賴。編舞家藉此影射資訊時代的孤獨:人們將一己的存在價值與他人的評價,甚至社群媒體的聲量畫上等號。人的個體性遭到嚴重侵蝕,卻也不能真正獲得歸屬感。

將前述觀念轉化為舞蹈創作限制,便是交纏三名舞者的肢體,藉降至低點的活動能力,影射團體中處處受羈絆的身分及個體性。微妙的是,正因為那樣的低點的出現,令我們得以察覺到環境的約束,進而反省自我真正追求的目標。

《㒩》先是於2020年獲得雲門舞集的計畫補助,後在創辦人林懷民的支持下繼續發展。如今的《㒩》已成長為一齣約四十分鐘長的舞作,莊博翔也經歷了不同的人生階段,並融入到作品中。㒩,同「裸」,赤裸誕下,需要細心照護才能維生的生命,在離世時同樣也是赤裸的——至此,鼠王成了《㒩》的起點,復往生死的思索、生命的循環延伸。

「林懷民老師很常提醒我,現在社會節奏太快,包括表演在內,可能演出完隔一兩個月,就要開始排明年度的作品,以致留給觀眾的,往往都是很短暫的視覺刺激。但當你可以好好地、慢慢地琢磨一件作品,並作到極致的時候,就能帶來某種程度上的累積。它可以重演,意義與價值也隨之成長,

「我想那是一種抵抗過於快速的世界的方式。」

四年之於表演生涯有限的舞者更是沉重。微妙的是,那也賦予《㒩》的三位一體,緊密不可分的舞蹈動作限制更強悍的生命力。三位舞者肌肉與呼吸的配合,應付外力的重心移轉,已然是單一的生命體。此處有的不是舞蹈語彙,而是非人個體獨特的身體運作方式。(圖片來源: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我們問莊博翔《㒩》這件作品能作上四年之久,是基於林懷民老師的殷殷期待,還是個人內在對創作概念的激情。他回答,舞蹈雖然能在一個主題下並聯三到四個題材,卻也更容易令人感覺到極限的存在,發展到某個階段便意識到差不多該縮手,「但我認為,『極限』這個詞有點虛幻。我想知道如果不放棄同一個方向,繼續作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

「那時候發現,確實沒有極限。」

沒有極限的說法,一方面回應了《㒩》中起始與結尾的無限循環,隨時可以重頭來過,也意味在汛濫的時代洪流中慢慢自我咀嚼,不斷有新發現,找到個人的聲音。

一月份的公演結束後,會是這件作品第一次告個段落。「不過我沒想過這個問題。」莊博翔說道。他借用舞者的話,製作《㒩》就像談一場三年多的戀愛,將來某天勢必要分手,但現階段確實有些成癮。2019年至今,《㒩》已經與原始概念拉開距離,但那也是舞蹈的迷人之處,文本可能誘導我們採用特定角度進行理解,但該角度就像一個神祕的禮品盒,拆開包裝,每個觀眾都能由抽象的身體上獲得不一樣的禮物。

「我想像觀眾可以在《㒩》裡看到不同的人生樣態,帶走自己的東西。不管是對人與人關係的意見,對存在、死亡的看法,《㒩》都是入口,身體處方則是入口前的一扇門。門後,也許就有專屬於你的解藥。」

身體處方 莊博翔《㒩》

演出時間:2024/01/13(六)14:30、19:30(演後舉辦座談),01/14(日)14:30(演後舉辦座談)

演出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購票請洽:OPENTIX兩廳院文化生活

▌採訪報導:康樂|照片提供:莊博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