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少女們紛紛哭爆了,他們帶著哽咽鼻音,顫抖說道,「原來愛情可以這麼刻骨銘心……」,那是《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在布列塔尼演出後的一段即景。導演大衛・吉賽森(David Geselson)見狀驚喜無比,卻不感意外—身為愛情忠誠信徒的他,始終相信愛是「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便愛上了整個世界」的饋贈。
2006年,大衛看了《最後一封情書》(Letter to D)深受震撼。這本小書由法國左翼思想家安德烈・高茲(André Gorz)寫給結縭半世紀的摯愛朵琳(Doreen Keir),纏綿愛意透出紙背,安慰了世間所有不懈追愛的癡人。大衛試圖將書中的情感延續至舞台,然而初次改編未能成功。幾年後,他另尋切角——透過專業演員演繹高茲與朵琳的日常,一場關於愛的困難、忘我和不可思議的旅程於焉誕生。

自2016年巡演至今,經歷反覆錘鍊的版本,終於來到臺灣,「在劇場重現他們的故事,是延續高茲與朵琳生命的一種方式」,大衛邀請人們談論、琢磨,那些堆積、塵封或是早已按捺不住的愛情。在《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正式開演之前,我們與大衛進行遠端對談,臺北與巴黎的冰涼空氣使螢幕溢出憂鬱的藍色,但聊及愛的終極表達,溫暖感受深深撩動每一根神經。
可口:還記得第一次被藝術觸動的時刻嗎?能否為我們描述那是一段什麼歷程?以及是什麼作品?
大衛: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我非常幸運,來自一個藝術之家,我的雙親相當喜愛音樂、文學、繪畫和電影,所以從很小的時候,他們就會帶我去看表演,因此我大概13、14歲時就萌生想要從事劇場工作的念頭,14歲時對於東尼·庫許納(Tony Kushner)編導的《美國天使》(Angels in america)留下深刻印象;同時,我也讀詩,許多19世紀詩人的作品都是我的心頭好,像是波特萊爾(Baudelaire)、阿波里奈爾(Appolinaire)。由賽門·蒙塔古·麥克伯尼(Simon McBurnett)構思創作的《Mnemonic》,也對20歲時期的我產生極深的影響。
可口:您從非常年輕時就立定了志向,回首過去和現階段的創作心態,有著什麼變化嗎?
大衛:在比較年輕的階段,我很憧憬當一名演員,同時也夢想著可以寫小說、寫詩,但後來發現到其實不太容易,跟我的品味有關,趨於保守,或者你說是老派也行;隨著年齡增長,我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麼保守了,但挑戰是持續的,必須讓自己處於更新的狀態,好以銜接現代的大環境。
過去和幾名劇場導演一起工作和相處經驗中,確立了我在藝術工作上的認同,最後我明白了,我需要在演員、作家和導演這三種身分中游移並學習,也是透過這些轉換,讓我在藝術創作和劇場作品中得到滿足和成就感。
可口:您如何在這三個角色中學習與產出?您自己最喜歡哪個角色?
大衛:這三種身分對我來說是並進的,甚至是彼此學習的關係。出任編劇時,我透過演員表演的激盪,進而調整劇本;而作為演員時,藉由和其他演員對戲,也可以進行學習,再者,回到導演的角色時,便可以綜觀全局,看待一切的運作,所以我必須說這三者彼此相連,沒有所謂的區別。
至於有沒有最喜歡的身分,其實我覺得自己都還可以更好,有時候覺得自己演的沒有那麼好,就想著自己好險還是一個編劇,偶爾像這樣安慰自己,我一直希望能在這三者之間,找到一個讓自己比較舒服的位置。
可口:進入後疫情時代,世界仍須面對許多挑戰,無論是戰爭未歇、生態議題或者是保守主義興起,越趨複雜的局勢,會為你的創作加諸一種創作的急迫性或必要性嗎?
大衛:絕對是有的。大概是兩年前,我在亞維儂演出了《尼安德塔人》,講述人類的起源,我們在這個演出中,讀了很多這類的作品,關於歷史、人類學,在此期間,我們讀到了人類之所以跟其他生物有所不同,是因為我們擁有講述故事的能力,我們甚至有傳承故事的能力,而這件事情的本質就是在建立文化。
當然文化無法改變戰爭、政治情勢,甚至文化對很多人來說都不是必要之事,但文化是我們人與人之間可以一起生活的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我也認為捍衛文化,就是在捍衛我們人類的生存,反之,我們則會遺忘,甚至失去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我在劇場工作,這是我抗爭的方式,對抗不管是社會瀰漫的暴戾之氣或是戰爭,而藝術與文化讓人與人之間有機會產生連結。當然有人會說要以創作來對抗不公義不公正或是暴力,也太不切實際,但即使現況是如此,我仍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仍有機會改變社會。
可口:我們也好奇導演為什麼會在自己的創作中,反覆討論時間這個主題,時間之於您有著什麼特殊意義?以及您對於傳記抱持的高度興趣,是否也跟您鍾愛時間這個題材有關?

大衛:20世紀末是我出生的年代,因此我一直對於這個時代的歷史、地緣政治關係非常感興趣,我非常想知道歷史如何影響我們每一個人,包括像是高茲與朵琳他們如何面對重大的歷史事件;而透過傳記,我們可以講述一些比較親密的故事,可以是個人或是兩個特定的人,這當中有些放諸四海皆準的東西,因此跟當代是非常契合的,儘管這個世界非常多元,但因為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所以仍舊能產生共鳴,比方臺灣和法國是完全不同的國家,但我相信這兩個地方還是有一些相同之處。
可口:就導演這個身分,您自己個人有著什麼堅持與目標呢?
大衛:我想要透過藝術建立更多連結,也想要透過藝術創造更多社群,不管是小是大,藝術能創造一個場域,並透過各種連結可以去戰勝我剛剛提到的不管是暴力或是痛苦、各種不好的遭遇,進而獲得彼此能夠和平相處的能力。我作為一個藝術家,對此有著強烈信念。
可口:回到《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這個作品。我好奇導演在讀過原著《最後一封情書》內心有著什麼觸動?很快就決定要將這個文本改編成劇場作品嗎?

大衛:2006年《最後一封情書》面世,我就馬上讀了,讀完非常感動,甚至希望可以馬上見到朵琳,因為書中敘事的方式讓我非常想要認識他,而也在差不多同一時間,我找了一個演員嘗試念出這個作品,但不是很對。幾年後,我發現不應該是直接念出這個作品中的文字,而應該要重現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因此我開始著手寫朵琳的獨白,我找來女演員,也是後來扮演朵琳的女主角,進行排練的時候,我們就想應該要有個男主角加入我們,因此我們再次回到文本中,挑選高茲描寫他們共同的生活片段,我想將這些段落重現在劇場裡,從這一刻開始,我們開始做了很多的研究,關於這對夫妻、他們現實的生活,以及他們在政治、生態議題上的關注和交鋒,當然還有他們為期58年的愛情。
可口:我們知道《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巡演了許多地方,請聊聊您最印象深刻的觀眾反饋。


大衛:我們曾經在法國北部的布列塔尼演過這齣戲,現場有很多15歲到18歲的年輕觀眾,一開始我心想他們應該看不懂、應該沒辦法體會,那演員們演著演著,這些年輕朋友開始哭了,我當時心想是發生什麼事了。演出之後,這群孩子跑來跟女主角說他們很感動,真的是爆哭。我後來理解到其實他們在這個作品裡看到他們父母曾經擁有的經驗,這個作品所創造的感動不僅觸及成人,連少年少女都能有所共鳴。
還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插曲,曾經有一對夫妻來看,他們全程手牽著手,他們看完也是大哭,演出結束後,這位女士上前跟女主角說自己也患有癌症,當他看著女主角的演繹時,讓他想起自己。我後來才知道這位女士最後戰勝了癌症。
可口:《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經歷正式演出到現在,時隔8年來到臺灣。這8年的時間,您認為有沒有什麼變化發生?
大衛:我們非常感動也很興奮這個故事來到臺灣,因為它的本質是愛情故事,是沒有邊界的,因此它也可以觸動不同國家、區域的觀眾,我和我的演員好像慢慢變成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我相信觀眾也或能感同身受,感覺自己可以是高茲和朵琳,經由這樣的演出,彷彿他們還繼續活在這個世上。我必須說他們58年的愛情某種程度來說也是一種抗爭。
可口:這個作品講述了一個理想的愛情典範,然而現今社會看待親密關係出現了許多聲音,比方說年輕世代漸漸不想進入穩定關係,甚至許多人開始想像,AI取代真人伴侶的可能性。親密關係之於現代社會扮演的角色,導演您自己的觀察又是什麼?

大衛:我覺得問題的核心其實是,你如何跟對方建立關係,講起來很簡單,當然執行起來是困難的,但這是幸福的根源之一,當我們跟別人建立關係時,會有機會去看見我們意想不到的、尚未發現的自己,每分每秒我們能透過對方去看見新的東西,因此我們才能感受到活著,這也是一種抵抗啊。我覺得如果可以跟一個人建立關係,其實也代表了,我們可以跟許多人建立關係,甚至是和世界建立關係。因此也可以說,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等於是愛了整個世界。我真的如此深信。
而AI的運作需要耗費世界許多資源,AI不是長久之計。
可口:目前法國國內對於善終權的討論是否熱絡?在《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中又是如何觸及這個題目?
大衛:確實這個問題對於法國來說也很重要。我認為我們必須去幫助病患免於受苦,並讓他們有尊嚴地離世,而非痛苦地接受永無止境的治療。而在這個戲裡比較看不到這方面的辯證,死亡在《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裡,比較像是一種解脫的呈現。
可口:您對臺灣團隊、演員的期待與想像是?會如何一起合作?

大衛:過去我以演員身分在臺中歌劇院演出《櫻桃園》,而《給你的最後一封情書》則結合了演員跟導演的身分來到臺灣。我相信我在臺灣會遇到和我一樣相信藝術、戲劇,跟我有著同樣信念的人;即使我們使用的語言不一樣,這會是一個挑戰,但透過這樣的合作,我才有機會去認識另外一個世界,而我也堅信臺灣演員會帶來獨一無二的演出,不是單純的複製法國的劇本。
可口:希望觀眾看了作品之後,可以從劇場中帶走什麼?
大衛:第一件事情是,我希望觀眾開心。第二件事情是,我希望觀眾可以思考有一種愛是具有抵抗和對抗性的。另外我很想進一步瞭解,臺灣朋友對於生態和工作的想法,我其實很想深入探討人們如何透過減少工作和破壞地球環境的同時,建立更多人際連結。
▌採訪: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