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大衛．霍克尼諾曼第的一年：全然敞開的真實，不偏不倚地倒進觀者雙眼｜cacao 可口

「我承認，雨滴落到水坑裡我都能興奮得不得了，但很多人不會。我要這樣活著，直到倒下的一天。」已要邁入90高齡的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被喻為英國當代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也是20世紀以來持續活躍至今的創作者；自1960年代作為普普藝術代表人物嶄露頭角以來，他的創作始終圍繞著「觀看」與「再現」的問題展開——從加州泳池系列中對光與水的描繪，到攝影拼貼對視角的拆解，再到晚年的數位繪畫，他在不同工具、媒介中流轉嘗試，卻始終追問同一件事：我們如何看見世界？

霍克尼熱衷於使用 iPad 進行繪畫以超過十餘年，這看似輕巧的轉向，實則延續了他長期以來對新媒材的敏感與熱情。最初他使用如Brushes等應用程式，以手指直接在螢幕上作畫，描繪花束、日出與日常景象。看似無限循環的日常，霍克尼投入長時間觀察，獲得其中隱含啟示，落筆成一段又一段生命真實流動的場景。

對霍克尼而言，科技不是對傳統的取代品，而是一種延續。過去他曾提及，iPad 最迷人的特質在於其「發光性」，畫面自身即為光的載體，使色彩與明暗呈現出不同於顏料的透明與流動，「這使我更傾向描繪黎明時分的光線，那是一種稍縱即逝、卻能被即時捕捉的視覺經驗。」

稍縱即逝或許不總是牽引感傷情緒，這位偉大又慧黠的藝術家，在今日倫敦蛇形藝廊（Serpentine）又有新展覽推出——《諾曼第的一年與關於繪畫的若干思考》（A Year in Normandie and Some Other Thoughts about Painting）。繼去年於路易威登基金會（Fondation Louis Vuitton）舉辦的大型回顧展——匯集他自1955年至2025年間逾400件作品後——此次於蛇形藝廊的展覽，提供一個更為親密的觀看視角，更聚焦於當下的霍克尼，呈現他作為一位當代藝術家的此刻狀態。

仍是生命最虔誠的信徒，霍克尼每日著迷於日常中光線、情緒與季節的細微變化。一進到展場，一幅由超過一百件 iPad 繪畫構成的全景式長卷走入人們目光，採橫向敘事的畫面，深受巴約掛毯（Bayeux Tapestry）與中國手卷的啟發，同時又毫不掩飾其現代性。這些作品創作於2020年疫情封鎖期間，記錄了他位於法國諾曼第舊工作室外景色的日常變化，彷彿在幾年前人們遺忘的生活情趣，都能藉由這幅作品得到溫柔的補足。

畫中人物多為他身邊親近的朋友、家人與照護者，顯示這位藝術家真正投入於生活，並看重與他人建立深刻的情誼。例如他的伴侶兼工作室經理尚-皮耶・岡薩雷斯・德・利馬（Jean-Pierre Gonçalves de Lima）、侄孫理查・霍克尼（Richard Hockney），以及友人喬・哈格（Joe Hage）等。這些作品在構圖上呈現出某種一致性，並帶有一種邀請的況味——正面視角與帶有棋盤格紋的桌布舞台，微微傾斜，彷彿畫作中的物什與情緒，就要全數傾倒進觀者的眼睛。

在肖像中，霍克尼溫柔而略帶頑皮的視角，讓筆下描繪人物嶄露真實和溫度：為他設計眼鏡的傑克・蘭瑟姆（Jack Ransome）在畫中帶著一抹狡黠的微笑，而照護者湯瑪斯・穆普富皮（Thomas Mupfupi）則佩戴著霍克尼設計的徽章——「END BOSSINESS SOON」（結束指手畫腳的時代）。

而五件靜物作品，則延續他對抽象與具象之間關係的探索。例如《靜置於灰白格紋桌布上的抽象》（Abstraction Resting on a Grey and White Checkered Tablecloth），進一步發展他長久以來的觀點：只要是存在於平面之上，任何具象繪畫在本質上皆屬抽象。透過兩者的並置與轉換，霍克尼持續提醒我們去做一件最重要的事——觀看。

2023年霍克尼於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的個人大型個展時，談論在不同創作階段和歷程中轉換的自我，他說：「我一直都在追求著什麼，一個帶出下一個，我覺得相當合理。我認為這些圖畫都是不言自明的，它們都是世間的真實事物。我總說我們應該看著畫，享受它。『愉快（enjoyment）或許就是一個主題』。」

或許在我們親臨展間時，也記得帶上一份愉快之心，沉浸於這位既傳奇又親和的偉大藝術家筆下的盎然作品。

David Hockney: A Year in Normandie and Some Other Thoughts about Painting｜
Serpentine North Gallery12 March – 23 August 2026

▌整理報導：林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