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與對話體敘事的對決!專訪《書情話慾》導演阿諾.戴普勒尚、演員蕾亞.瑟杜|cacao 可口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沒有自我[…]取而代之的是我可以模仿各種我能做到的角色 ,不僅僅是我自己—還有一群內化在我體內的演員班底,一群形影不離跟著我的替身[…]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任何一個自我可以從這些冒名頂替的身分中獨立出來,任憑我如何努力,也無法取得其中一個自我。我也不想要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我是一座劇院,僅僅如此而已。」

以上這段文字摘錄自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的《對照人生》(The Counterlife),該書雖被歸類在作家另一虛構自我,「奈森.祖克曼」系列,卻也遙相呼應了以自己名字為主角的「羅斯」系列。如《欺騙》(Deception),一個以對話形式展開,看似出軌男女的交談速記,臨了卻告訴你那全是編篡出來的,從來不只一對情人,而是眾聲喧嘩——但作為讀者的你,依舊無法從文字中肯定替自己辯白的男主角是不是在撒謊。

那麼這到底是個感情故事,還是模糊虛構事實的敘事實驗?這是菲利普.羅斯狡膾之處,可以肯定的是,比純粹對話體更難影像化的,就是上述的文學趣味了。由法國當代名導阿諾.戴普勒尚(Arnaud Desplechin)改編該作的《書情話慾》,即是一次捕捉作家特殊聲音的大膽嘗試。

入選第74屆坎城影展首映單元,獲選巴塞隆納聖喬治國際電影節的《書情話慾》,由丹尼斯.波達里戴斯(活躍於劇場,電影代表作《喜歡你、愛上你、逃離你》)及蕾雅.瑟杜(代表作《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天后主播法蘭西》)分別飾演流亡的小說家及其情婦,二人將辦公室當成感情的避難所,做愛、爭吵、和解,將大把大把時間花在對話——談論那些對小說家別具意義的女人,也談論愛與不愛、性慾與激情、各自對文學作品的見解,以及如何忠於自己的慾望。

「《書情話慾》講述的是那些對生活感到格格不入的人的故事;然而,有個人聆聽他們說話,並把他們的話抄寫下來。」導演在受訪時提到,最當初之所以被小說吸引,是因為菲利普.羅斯對女性角色的聲音的敏銳度。羅斯並不只讓她們展現出最好的一面,而是將情人的隻字片語視如珍寶。不忠的丈夫、金錢問題、子宮頸癌……只有在親密關係中能見的各種微小傷口,都為他的筆鋒所觸及。

然而,從第一次閱讀《欺騙》到改編成電影,戴普勒尚卻花了三十年的時間。若非突如其來的疫情,他也許沒法與小說人物渴求自由的心境產生同等的共鳴。「我們遭遇的困難是:如何將小說裡的對話片段在電影中呈現,而不使觀眾感到無聊?如何確保這些看似循環往復的文本成為一部小說,並能點燃每一個文字,使每個字都能找到它的重量?我們要把這些搬上螢幕。」

為此,戴普勒尚設定了從秋天到夏天,整整一年的時間跨度,並以清晰的結構安排解構獨白小說,藉此講述變幻莫測的內心,並營造出音樂節奏。他解釋,劇本可說是流放者的頌歌——電影中的所有角色都不在他們的位置上,他們可能正在流亡,或受困殘酷的婚姻,唯一找到位置的是作家本人,他在辦公室寫作或傾聽。然而,這個位置有其代價:苦行僧般的孤獨。

「作家的辦公室成了精神分析的烏托邦:不論你身在何處,他都能夠捕捉得到。菲利普選擇了這趟流放。他盛讚他的流放,而其他角色,要麼被驅逐出家園,或是痛苦地經歷自我放逐。我喜歡掩飾意圖這個想法。人為了彼此間能夠互相交談,我們必須掩飾自我。當話語是建立在一個無法消除的差異,這種喜悅令人著迷且充滿情慾。有趣的是我們在兩個世界之間創造了一個是我們生活的地方,另一個則是我們的渴望之處。」

《書情話慾》劇照。

在兩位主演中,丹尼斯.波達里戴斯憑其紮實的表演履歷及編導經驗,輕易攻克男主角菲利普讓人忘之生畏的危險特質,導演對蕾雅.瑟杜尤其激賞,表示瑟杜演出角色的方式,將波達里戴斯和整個團隊拉向純粹的存在狀態,「她生活在她所處的每一秒。」戴普勒尚表示,演出《書情話慾》的每名演員都是全心投入的,而這也令該片並非以玩弄智性取勝,而是一部真正有血肉的電影。

「我扮演的這個女人彷彿站在懸崖邊上,那就是我在片場的感受。我在這次拍攝中顯得有些害羞。因為我必須把自己暴露出來……我的角色必須將自己交付出來:這個女人戀愛了。當你戀愛時,你會感到非常脆弱。因為你會要想得到愛作為回報,你會有所期待。所以我覺得很脆弱。我的微笑是一種掩飾我的痛苦和情緒的方式。扮演一個情人實在令人生畏。」蕾雅.瑟杜如此形容自己演出時的狀態。

瑟杜在受訪時也表示,演出《書情話慾》的經驗,放在她整個職業生涯也是相當罕見的——她從未接過對白如此吃重的角色,即便如此,話語仍須簡潔精煉,且要能充分回應角色所處的人生階段及其生活中遭遇的各種狀況。「整部《書情話慾》,都是藉由對白來描述本能慾望的轉變,總的來說,我相信創造與愛慾脫不了關係。」

丹尼斯.波達里戴斯對電影的看法與瑟杜不謀而合,他指出戴普勒尚與菲利普.羅斯的相似處:他們都將慾望置於作品中心。不光是自身樂於挑戰世俗道德標準,連帶也喚醒演員處於充滿慾望的狀態,一同顛覆道德觀。「這一切都寫在劇本上,然而我們被限制在一種即興創作特有的愉悅狀態中。這是一種獨特的身體快感,與創造和經驗某種一生只經歷一次的體驗有關。」

「影片的情色性在於文字的使用和聆聽之後的舉動。菲利普將聆聽的結果紀錄下來。他只根據他所聽到的內容作紀錄,並根據他者的話語尋求被喚醒的自己。這間辦公室,這個充滿言語的房間,容納著文字鋪展開來的慾望。」波達里戴斯進一步說明:「文字和肉體對菲利普來說是同一回事,他的情人來尋求他不帶任何批判性的傾聽,給她一種有形的自由感。菲利普沒有操控她。他們給彼此帶來同樣多的所得。有幾次我覺得我整個人都在向著這個渴望自由,輕盈,超越男人和女人的二元性別劃分的世界靠攏。這部電影彷彿把我們置於一種純粹的欲望共享之中,一切澄澈透明,因為都發生在話語之中,沒有那些不言而喻的話語重量,或者存在於巧妙的模棱兩可中。」

《書情話慾》台版海報。

「當然,我們都是一介凡人,這十分駭人。但我們的有限生命卻提供我們一份無限的禮物:慾望。」 

戴普勒尚表示,他希望能在《書情話慾》傳達烏托邦般的概念。這個概念可以被認為是失敗的——美國作家到底還是和他的情人分手。但當他們再度找到對方,並坦承兩人間曾經歷過輝煌的愛情,那麼烏托邦最終還是取得了勝利:男人與女人找到了一種超越束縛的自由方式,彼此互相交談,互相傾聽。「蕾亞在整部電影中宛如走鋼索的特技演員。她跟一個像我這般想著死亡隨時親臨的男人開始談話。然而,他們共同創造了不可遏止的喜悅。《書情話慾》是一部籠罩著死亡的電影,卻是一個帶著慾望拍攝的烏托邦。」

我認為藝術與人生必須交織在一起。戴普勒尚這麼說道。若缺少讓我們輕鬆看待一切的藝術,人生將毫無意義,而藝術若不包含赤裸裸的人生,同樣毫無價值。「作為一個觀眾,我對『寫實』電影和一切將人們嵌入社會束縛中的東西一直存有某種矛盾的心態。《書情話慾》便是集中在呈現這種矛盾。在作家辦公室這個充滿田園詩般的場景,所有的角色都想要爭取他們的自由:他們拒絕被鎖進箱子裡。他們選擇自由。」

▌整理報導:康樂|照片提供:鴻聯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