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不開你的依賴》導演山口健人、演員黑羽麻璃央專訪：你說是奼紫嫣紅，我偏給你指斷壁頹垣｜cacao 可口

單從字面上來看，《離不開你的依賴》似乎有種小情侶耍賴的甜蜜感。不過如果你也作此解讀，那在見到它的原始片名時可能就不免錯愕了。《生きててごめんなさい》，可以翻譯為我還活著很抱歉、很對不起，而這也是電影中的女主角所註冊的Twitter帳號名稱（中文字幕譯為『不該活子』）。

《離不開你的依賴》是愛情故事，也是內省的，有傷害性的故事。

「『生きててごめんなさい』雖然是很沉重的一句話，但在日本Twitter上卻是很流行的hashtag，被年輕男女很輕鬆、很隨意地拿來使用。」導演山口健人說道。即便有時被以戲言的方式說出，卻也凸顯它之於青年世代是多麼沉重的一個心結。明明風華正茂，為什麼認為自己無以為繼，不該出生？

在《離不開你的依賴》，由黑羽麻璃央飾演的男主角園田修一是名懷才不遇的青年編輯，懷著成為小說家的志願，卻被繁重的出版社工作、過分內向的女友清川莉奈（穗志萌香飾）所羈絆。對創作者而言，最使人寢食難安的噩夢恐怕不是作品完成卻無人聞問，而是敦促你盡速付諸實踐，時時刻刻都在心底深處吶喊的才華。

才華是詛咒。誤信自己有才華同樣也是詛咒。「園田修一就是我。」導演說：「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大概二十歲吧？我一直覺得等自己長到27歲，一定會成為一個很了不起的導演，可以拍出世界一流的作品。可是很快的，我滿27歲了，然後是28、29……到後來也不能不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有那樣的才華？」

27歲——嫻熟次文化的讀者一定知道這個數字的魅力。謠傳所有有才華的人都會在27歲死去，吉姆．墨里森、吉米．漢醉克斯、珍妮絲．卓普林、布萊安．瓊斯，以及寇特．柯本。儘管活過這個歲數的天才比比皆是，但它就像個分水嶺，一旦你沒抓住，那個瀟灑留下「美麗蒼涼手勢」的機會便永遠消失了。

隨之而來，便是活著好困難的想法。即使這些年下來，他的電影是一部接著一部開拍，那樣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在製作人藤井道人（《餘命十年》導演）建議下，山口健人將心魔轉化為劇本，他塑造了一對男女，20歲前半的他們在面對社會這個大集合時，男方試圖改變自己，女方卻始終無法迎合。然而，無論是哪一個選項，都無法不受到反挫傷害。

從旁觀者角度，如果這兩人的性格能折衷互補，也許就不難在社會上存活。可人活著並不是那麼輕易的一件事。日復一日的苦悶，令他們的共通點僅僅剩下受困在自我譴責的負面思考迴圈中，而那迴圈是迥異的，絕緣的，平行的。

修一和莉奈是日本青年男女的典型嗎？

黑羽麻璃央說：「我想日本二十世代普遍都有跟男主角一樣的感覺。有夢想，但現實無法追上，觀眾也許能和這個角色產生共鳴，或意識到我身邊也有這麼樣的一個人。」

演員這麼形容他第一次讀劇本的感受：像偷看不認識的人的日記一樣。黑羽麻璃央說，他一開始並不知道導演是以自己為原型創作角色，但刻畫得太過真實的腳本，卻屢屢給他窺伺他人內心世界之感。而導演一反業界常態，完全按情節發展逐場拍攝的作法，也加快他沉浸到修一世界的速度，或說，是修一這個角色反過來融入黑羽麻璃央。「是很容易演繹的環境。」然而，那過程絕不是愉快的。

「我沒有當過上班族，所以不能肯定我從修一身上感受到的對世界的歉意，和社會上的年輕男女完全相同。但在揣摩過程中，那種被揉捏、壓扁，還是要辦法活著的痛苦，是很深刻的。」追尋園田修一的過程，就是將角色內心不斷受週遭壓迫的過程體驗一遍，那樣的壓迫是越演越烈，直到崩潰決堤。

「值得慶幸的是，我在日本聽到很多觀眾都表示他們很能代入修一的際遇。」黑羽麻璃央笑道。

導演也解釋採用按時序拍攝的理由，「我是個喜歡拍演員的人，只有演員真的覺得悲傷，觀眾才有辦法感受到悲傷，也只有演員真的開心，觀眾才會看得開心吧？」山口健人說：「因為戲是假的，所以情感才要真，才能傳遞給銀幕外的觀眾。」

電影中的園田修一，可以說是名溫柔有耐心的男子。不過在某些時刻，他也會表現出一些讓人不安的特質。當莉奈展示出獨立性及才華時，修一很不安，甚至演變為類似忌妒的情緒。「但我不認為那是控制慾或束縛。」

「修一的反應比較像是被動搖了——他原本對自己感到安心，因為這世界上有一個女生不能沒有我。她雖然是個不太OK的女友，不過相較難以達成的夢想，卻是自己唯一可以接住的存在。」黑羽麻璃央含蓄地說，其實這種關係有點像主人與寵物，照顧行為令主人有了自信，而當單向的給予被取消了，便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的無用。「這威脅到修一的自我認同及存在意義。」

各有心病的兩個存在，能走得多遠？這是《離不開你的依賴》在開場時便留下的謎面。其中曲折，留待讀者進戲院一探究竟，但對於我們的提問，山口健人導演的反饋也頗具啟發性。他說，他相信好電影應該是在故事尾聲時將角色升華，讓他們過渡到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但人的情緒、情感實際上很難在短時間就有戲劇性變化。我可以很乾脆地讓他們各走各的路，觀眾看完的感想可能是悵然但也痛快， 不過，有點煩躁有點無奈，抱著不愉快的心情糾結在一段關係中，這不才是真實的人生嗎？我希望大家離開電影院時可以咀嚼這種滋味，並且和自己的經歷做對比，或想像類似的情節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有什麼心情。」

我們不總能期待一部電影解開「活著好難」的困擾，但也許比任何答案都要緊的是，在這個當下我們並不感到孤單。世上還有那麼多和你一樣灰心沮喪過的人——即使那談不上是種安慰，至少有人懂。

導演山口健人給台灣觀眾的一句話：

「 這部作品既不會出現拯救世界的英雄，也沒有很壯烈的愛情故事，整體來說滿樸素的。但我相信活在這個世代的觀眾，無論台灣或是日本，應該多少都能有和電影中的角色產生共鳴，期待大家看過這部作品後，能有明天可以再加點油，繼續活著的精神。 」

演員黑羽麻璃央給台灣觀眾的一句話：

「在疫情之前，許多台灣觀眾會特別飛來日本看我的舞台劇演出，也因此今天能有機會通過大銀幕把自己的努力傳達給觀眾讓我非常開心，希望一直以來支持我的粉絲能把這部作品視為一種報恩。」

上映資訊：

《離不開你的依賴》（ Dependence）

片長：107分

上映日期：2023/04/28

▌採訪報導：康樂｜圖片提供：希望影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