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排毒(Digital Detox)。
這不是個新鮮詞,望文生義也猜得到它意指為何。但我們還是在瀏覽器裡搜尋了關鍵字。一則應用程式廣告立即閱入眼簾:「關閉螢幕,開啟人生!」廣告詞主張放下手機,便是選擇與世界重新連結的少數菁英——說真的,我們能懂行銷用心良苦,但這頂高帽子也太諂媚了。
可呼籲拋下手機確實踩到了現代人的痛點。如今,工作也好,娛樂也好,情感溝通也好,都再也沒有時差供我們喘息。讓資訊分秒不差的送達,起初是為了效率。但到頭來,卻癱瘓了我們處理它們的能力及意願。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都被掌心上這塊方形小螢幕綁架了。「數位文化已經滲透了人類日常生活,形塑著我們的工作、社交,甚至夢想。」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數位文化高級講師齊娜.費爾德曼(Zeena Feldman)博士表示。
一個人有多長時間掛在線上,他便有多想斷開無所不在的資訊網羅。
根據安永會計師事務所(Ernst & Young)針對2,500 名英國用戶展開的2025年《解碼數位家庭》(EY Decoding the Digital Home survey)調查,有38%的英國用戶認同上網對健康產生負面影響,令人意外的是,在18至34 歲族群中類似意見同樣居高不下,有47%用戶,同意線上活動對健康造成的干擾大於益處。
但我們為何縱容自己被資訊淹沒?又是多巴胺搞的鬼。國際心理健康組織AntiLoneliness的創辦人,心理學家暨關係顧問,瓦西亞.薩蘭托普洛 (Vassia Sarantopoulou)指出,當我們使用手機時,大腦會釋放少量讓人感覺良好的多巴胺,那令我們立即感到放鬆,即時滿足的循環卻有導致成癮之虞;且囿於多巴胺作祟,我們潛意識會誤會行動裝置及網際網路能解決一切問題——無論那是孤獨、焦慮、疲憊,或諸如此類的情感。實際上,就算貓貓狗狗這樣「療癒」的影片,對大腦也是種勞動。
「光是『放下手機』這項舉動,就對我們心理、個人情感與社會情感層面大有裨益。」薩蘭托普洛表示,那才是一種真正的「解放」的體驗。
學術界的共識昭然若揭。問題在於,那與坊間所稱的數位排毒是否為同一回事。抑或者,數位排毒只是另一件注意力經濟下的華麗商品?根據印度錫安市場研究機構(Zion Market Research)的資料,全球數位排毒應用市場預計在 2032 年達到 194.4 億美元——順帶一提,2023 年該市場的規模約為 3.9 億美元。而協助數位排毒的管道可說是五花八門,從阻擋應用程式的應用程式(『只有在你打破戒律時才需要付款!』廣告頁如是說)、要價不菲的療養機構渡假村,再到最常見的離線俱樂部(Offline Club)——支付門票費,他們就會沒收走你的手機。有論者認為,像這樣沒有數位噪音打擾的避風港,才真正實現了所謂的第三空間(Third place),介於家庭與工作場所之間的交流與休息的綠洲。
這是資本主義的典型套路:先賣給你問題,再賣給你解方。而我們不得不消費,因為你手上新穎時尚的行動裝置、裡頭安裝的,有著可愛圖示的應用程式,背後由頂尖的心理學家與神經科學家協助打造,他們太清楚如何讓你欲罷不能。數位排毒才不是什麼「重返沒有智慧型手機的純真年代」,它是藉我們不堪其擾的疲憊發大財的產業。
「數位排毒是資本主義將我們的文化焦慮貨幣化的完美例子。」費爾德曼表示。那些用來限制手機使用的應用程式,本質上就是它們試圖顛覆的生態系統的一環。所謂成癮是這麼一回事,你大可內克制自己在幾小時內看都不看手機一眼,然而一旦恢復使用,很可能會加倍沉迷。這道理和斷食減重的溜溜球效應一樣。
問題不在於我們意志力軟弱,而是網路已經深植生活,認為可以隨心所欲「登出」的想法恐怕太過天真。有沒有可能通過長期經營重建我們的專注力,克服戒斷症狀?有,但為何負擔總落在個人身上,而非那些利用演算法,設計出成癮系統的公司?數位排毒產業正是將結構性問題,定性為個人失敗——好讓你掏出更多的銀子——並且讓始作俑者置身事外。
別誤會,誠如心理學家薩蘭托普洛所言,離線的確能帶來好處,使得我們思維更清晰、更有創造力、更能全心投入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但與其稱數位排毒是場革命,不如說那只是一場在幾個小時甚或一個周末內,讓我們感覺良好的小小儀式,無涉問題的根源。
我們還能怎麼從科技巨頭那裏奪回時間及注意力?還能怎麼逃出演算法的支配?
也許真相是,我們並不想與同類更親近——我們情願通過網路、社交媒體,與人保持一種疏遠但安全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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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