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你看過 GPT-6 Astra 的宣傳影片沒有?
那個把影片傳給我們的朋友,在訊息裡哀號道,感覺自己過去的人生都白費了似的。我們的衝擊反而沒有那麼強烈,而是在心裡默默打起小算盤:有什麼事情或創意,是一直以來都想做,如今可能做到的呢?
畢竟那支廣告實在太吸引人了!裡頭的人只是在大螢幕前晃來晃去,隨口丟出不著邊際的指示,一個黃色實心圓就成了火箭,成了星際探索小遊戲。美術等級陽春,但重點是可以運行;更誘人的是,你很難不去聯想到電影裡的創意總監形象,入型入格,有條不紊地在晨會中把想法丟出,拆解成任務交給下屬。
有了Astra,似乎任何人都能躍升菁英階層,成功人士。至少你確實有一批——雖然這量詞可能不大恰當——忠心耿耿的下屬供你指使。
在多數社群裡,Astra上線後帶來的是一波狂歡,許多人證言,它確實做得到廣告中的強大火力;惟獨 Blender 的使用者卻不這麼想。
Blender 是一款開源的 3D 電腦繪圖軟體,由於使用極易上手,長期以來都被視為創意工作者以及初學者的良伴,形成了共享、共學的社群文化,目的在求讓更多人能夠投入創作;但Astra廣告偏偏把它變成 AI 自動執行的背景軟體。
局外人或許很難理解 Blender 社群的五味雜陳之處。那都可以說是種價值觀的衝突。如果社群在乎「這裡有款好用的工具,你拿去玩玩看,不懂可以發問」;那廣告暗示的訊息則是「你出張嘴就好,剩下的讓人工智慧幫你處理。」
而我們的感覺是,人類的身體似乎被架空了。

先坦承,「人類的身體被架空」是個我們仍在玩味的敘述。它有許多層聯想,第一層是你一定也留意到廣告裡的微妙情境,那與其看作未來住家的假想,更像是個科技膠囊,類似於捷運站有時會見到的單人卡拉 OK 包廂
第二層,那也讓人聯想到《大雄的白金迷宮》裡古典的科幻想像,當人類變得過於依賴機器,一旦離開機器便什麼也做不成。我們距離那樣的世界只差還沒把精神感應器裝到大腦裡去,動個念頭就能驅使機器人為我們辦事。但馬斯克應該正在規劃中。
人類還在發號施令,不過這裡已經沒有他的身體什麼事了。我們就算不因此變得好逸惡勞,大概也會在這種高度依賴中,不自覺地習慣孤獨,不自覺地習慣封閉吧。
第三層,容我們掉個書袋。班雅明談靈光(aura)時,核心是真跡的「唯一性」,也就是作品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被特定的身體做成,這個不可重複的「此時此地」賦予它被膜拜的距離。機械複製則取消了這樣的唯一性。但班雅明對此並非純然悲觀,反而看到複製技術帶來的政治解放潛能。
可來到 AI 生成時代,「此時此地」更加不可能發生——而Astra 宣傳片暗示,我們該為此慶祝。「人曾經在場」的可驗證性被取消,並且被包裝成進步。大抵Blender 社群反感的,就是這個。

當然,當然,創作這回事,如今比的不完全是武功,而是想法。將自己腦中的世界轉兌出來的技術固然重要,但前提是你得有個想表達,且期待讓人有所體驗有所感悟的東西。AI 的確降低了技術門檻——但它降低的是所有人的技術門檻。
哦抱歉,是所有付得起訂閱費的人的技術門檻。
關於個人在AI 洪流下如何自處,最常見的說法是「獨特的生命經驗定義了你的不可取代性」,但如果工具能力的落差,差距大到足以掩蓋個人差異,那我們該怎麼辦?
這樣的危機意識讓問題進入另一層次。 也許真正令我們擔憂的並非自己會遭AI 取代,反而是害怕我們之所以落後於人,並非因為不夠努力或才華有欠,而是輸在付不起費用玩最新模型。
嚴格而言,AI 更像是能力放大器,給一個視野狹窄、品味稀鬆平常的人操作,得出來的勢必也只會是空洞的內容。然而,假如最高等級的模型能在極短時間內解決複雜問題,並生成基礎偏中上乘的作品(或任何工作任務),令得免費版或舊AI 模型的產出在當前標準下顯得相形見絀,不夠「專業」,則被看見被討論的機會,勢必屬於能用好工具的人——具備經濟能力,且資訊與技術尖端發展同步的人。
那麼單一個體的能力,他的生命經驗、獨特的視角,還真有份量嗎?
人還重要嗎?
還是我們該擔心,有天「人還重要嗎」這個問題,會像「我會被AI 取代」一樣,都過時過氣了怎麼辦?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