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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6

【cacaoist】《她沒說的》創作繪本:採訪臺灣東部豐田村阿嬤們的月經故事|cacao 可口雜誌

記得在國中、高中、大學或在公共場合的廁間,撕開衛生棉皆是小心翼翼的,不只將其捲到小到不能再小,也將其丟棄的垃圾掩蓋;生怕撕開的聲音或衛生棉的形體被他人撞見。但卻未曾明白害怕或是需要小心翼翼的原因為何。直到在職場間也下意識的在經期不適時,仍吞下止痛藥更加投入在工作,不願意讓身體的不適暫緩手邊的事務,反而漸漸的認為是自己未能把自己管理在最佳狀態。甚也在進廟前曾喃喃自語:「現在應該沒有滴出來吧?什麼時代了,神明應該早就見怪不怪吧,希望神明不會因此漏聽了我的願望」等等,一面對自己懷疑、一面卻也對自己的困頓感到錯愕。這些不想遭受歧視的原因,不公開談論月經話題等等如此的「小心注意」也內化在心中,一一懸置在內心最深的角落。

這次的畢展作品《她沒說的》最後以線上展覽的方式呈現。以採訪臺灣東部豐田村阿嬤們的月經故事所創作的繪本,故事裡透過一連串的事件呈現,像是一齣齣戲碼上演在女孩面前。在幾個版本的更迭後,最後雖為虛構的故事,但卻是依據現實、揉合自身的經驗,與過去對豐田農村的探索,把如實的身體經驗與生活氛圍呈現出來,將真實、無情的故事情節訴說。

在創作時一再再地重製多個版本,總是想像著圖像與文字可以如何跳脫彼此卻仍能互相對話,尋覓屬於自身創作繪本的方式。雖然花費了許多時間,在一個版本的開始與結束都曾閃過放棄的念頭,但也逐漸學會沈澱與收斂。發現不論故事腳本走向何處,在故事間隱隱含著關於「父權」、「歧視」、「秘密」、「污名」、「月經意識萌芽」的情境,這幾個想要講述的問題意識,或許可以回溯至自身過往的月經經驗。

採訪阿嬤的過程間,看見許多和女性、月經有關的藝術創作、專書研究之後,這樣封存在心裡的聲音,似乎想藉著作品來面對與揭露,最希望的是過往的負面感受與經驗不再重演,之後若談及月經與自身的關聯,回應時可以不需再感到遲疑。但在經過文獻探討後,不禁思考理想的世界還會有多遠,或許沒有任何理想的世界,只能慢慢與時間聯手合作,從自身做起。

訪談結束後回想起來彷彿歷歷在目,也很感謝阿嬤使我作為秘密的見證人,將過去交付於我。為了讓繪本更能夠貼近當時的生活樣態,裡面也考究了豐田地區的文史資料、在地的植物景觀,宗教文化等等。希望透過繪本的創作去看見女性的處境,從這之間去進行反思與批評。討論女性被貶抑的方式或許有許多不同路徑,希望能夠以積極談論女性以自主的角度、說出女性的故事去理解兩性之間的差異,再討論平等。

Q:為什麼會特別選這個主題做畢展作品?有特別想傳達的想法嗎?

對於這個時代的女性來說,我們很容易可以知道什麼是月經,甚至在我們第一次來月經的當下,早已能透過學校教育初淺地了解身體發生了什麼變化。但過去沒有健康教育、沒有網路、甚至較無相關客觀知識的學習管道時,女性們如何知道月經是什麼?透過訪談才發現,她們都是在月經來的當下,第一個反應是我是不是生病了,認為自己一定得了絕症,一方面不敢說出來怕造成家裡負擔,另一方面則對自己的身體感到非常的不安,最後才透過母親或是左鄰右舍、好心的鄰居姊姊告知,甚至透過偷聽才慢慢明白什麼是月經。但帶來不安的絕不僅僅是單純的下面在滴血,因為阿嬤們過去在家裡甚至也沒發現過自己母親的月經痕跡。

聽到這樣的事情時或許覺得不可思議,但也反映出那個時代關於身體教育,關於女性的權益,所以這個繪本取名為《她沒說的》,是因為在那個年代裡面,有一個巨大且普遍的秘密是存在在女性之中,只有哪一天下面流血、月經來的時候,才會擁有資格知道。所以她沒說的,其實講的就是女人的秘密,關於月經這件事情。透過訪談阿嬤可以發現,月經禁忌實在地存在鄉野間,雖然同樣的被身為女人的女性流傳下來,卻是為了「大環境」而必須遵守,以免遭致厄運。但難解的生理現象也在每個女性成長的過程中也逐漸明晰,醫療與科技的進步也帶來更多的了解,化解了禁忌帶來的恐懼,無以名狀的「禁忌」也不再能束縛阿嬤、甚至是世人的心。

回到我自己身處的成長環境來看,阿嬤過往的月經經驗,雖然隨著科技進步已不再像過往那麼的辛苦,但是我仍然感受到過去的某些禁忌枷鎖仍然變相的留存在社會裡面,於是想要創作這本繪本,從訪談阿嬤們真實的月經經驗談起,讓未來的女性面對月經甚至是自己的身體時可以有不一樣的認知,也試圖透過創作澄澈藏在心中懸而未決的疑問。

Q:製作過程中,是否有曾出現其他的想法?是什麼原因讓你決定最後的主題?    

故事原本其實是以小男孩為主角,當初的想法是希望讓一個男孩以「初次認識月經」這樣的角度進入到故事之中,開始探索女性的「秘密」。希望用男孩的視角,讓沒有擁有過月經的男性,可以有更多的代入感,與故事中的小男孩一起展開某種「冒險」與「發現」的想法。

但實際上,回頭來談這個繪本最終創作的原因,還有著我自己對於月經的想法。每個月至多有五天的生理期、隨著時間過去而變化的體質,以及社會上和心理上的歧視,這件事情大概是非有月經的性別無法理解的。我也開始從頭思考,要一個男孩/男性對月經為主題的繪本產生共鳴,似乎從原本的「閱讀客群」中就是難以達成的事情。那這本以月經為主題的繪本,它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我想起有一次採訪長輩們,有人突然說:「明明女生的下面是誕生生命的地方?為什麼會被大家說成骯髒的?」這句話給我很大的啟發,但我不希望把月經塑造成某種「神聖」的感覺,因為在當代、此刻的社會凝視中,月經一直都難以變成神聖。更何況,月經因為可以「生育」而「神聖」,某種程度上似乎也會把女性身體的自主權這一件事情,造成相當的誤解。

重新與在地的協會、長輩們重新談論月經這件事情,我想或許更多的是在於女性的互相幫助、支持與獨特的肉身經驗。當每個女性面臨月經的種種困境時,是否能用多元的角度拼湊、用不同的方式理解,或許在下一次的來經時,可以同理地看待他人的生理變化,瞭解自己並不孤單,因著更多一層認識越來越了解來經的自己,最後才以小女孩作為主角發展故事。

Q:在畢業的這一刻,回想自己求學的過程,你得到最大的收獲是?

從初經到停經,阿嬤們有著完整的月經歷程,每一次從不同的女性長輩們口中聽到她們的月經或生命故事,都不斷地帶給我勇氣。過去我對於月經充滿的憎惡,想著為什麼女性的身體每個月都要有這麼一件事,在訪談阿嬤的過程中,卻時時可以感受到月經與她們己身的關聯,雖過去的女性也一直深受禁忌文化、宗教、社會環境、殖民等等影響,不知不覺影響著她們對於自我價值的認同。在創作的過程中反芻農村時代月經生活的意象,也反芻自己十幾年來的月經經驗,《她沒說的》的主角以及書中每個出現的角色,不僅代表過去時代的村裡女性,也投射了一部份的自己。

如果這些事情沒有說出來便會化為塵土,即使有網路,許多貼近我們肉身經驗的記憶也無法深刻的被記起。若要說在求學的階段得到最大的收穫,大概是逐漸的將網路、書本習得的知識懸置,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形之下試著提問,以己身能力範圍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

Q:今年因為疫情取消了畢業典禮及畢展,覺得這場疫情有影響到你什麼想法嗎?

規劃實體展覽時因為疫情的緣故轉為線上策展,原先相當擔心因臉書的觸及率及演算法,可能完全沒有人閱讀,但或許在大眾減少外出的期間是最適合的選擇,便著手架設網站來呈現展覽內容。也因為從沒舉辦過個展,只能在展覽過程中設定網頁的SEO (搜尋引擎最佳化)關鍵字搜尋,以及透過臉書的活動頁面與個人的帳號宣傳,但很意外的,得到了許多人的評價與回饋,這一點對我來說相當受寵若驚。這些都是非常珍貴的回饋與接觸,尤其在家中獨自線上作業時仍能感受到不同人給的回覆,也給予一直沒有自信舉辦個展的我來說,帶來相當大的鼓勵與支持。

今年的線上畢業典禮在忙碌中忘了參與,回過神來發現已經錯過了,疫情也使我將許多原本認為有必要的存在重新思量,畢業典禮對我來說像是一場階段性的告別,我想這之間最重要的是準備的時期,在這段過渡的期間準備讓某些事情結束,讓未知的事物開始,慢慢思索後,沒有參加到畢業典禮似乎不再這麼重要,在這個時刻,重要的是珍惜帶給生命啟發的人事物。

Q:如果畢展上邀請你上台說一段話,一起鼓舞一起畢業的同學們,你會想說什麼?

祝福大家都能成為自己所想,成為自由的靈魂。


關於作者:吳致怡

陽明交通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生於台灣台北,因接觸社區工作,開始關注女性議題、社區設計、在地社區文化的保存與活化等地方實踐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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