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過書法的人多半都有被刁難過執筆姿勢，明明已經盡力模仿五根指頭的形狀，手腕手肘明明也擺在應該放的位置，還是被抱怨像在握掃把似的，寫出的字都是鬼畫符──如果自小到大你因為這件事情被責怪過，那麼艾德．克拉克（Ed Clark）的事蹟可能會讓你覺得好過點，作為一名抽象畫家，他的許多畫作都是用掃帚創作的。
的確，艾德．克拉克使用的掃帚和我們一般想像在造型上有相當出入，那是用於室外空間的推掃帚（Push Broom），但以居家清潔工具代替畫筆的作法，在 20 世紀 50 年代仍然相當新穎。
為什麼是掃帚？有人認為那與出身有關。二十世紀初期，大量原本生活在南方農村的非裔美國人開始往其他地區遷移，然而礙於教育資源嚴重不足，加以社會歧視剝奪平等就業的機會，令他們僅能選擇勞力密集型工作，或在服務業中擔任基層職位。將看門人用來打掃的掃帚變為繪畫工具，無非是這段歷史的回聲；但更具說服力的說法是，他留意到那些尺寸超出傳統畫筆、畫刷的工具（諸如掃帚、滾筒、手掌），能夠讓他的作品聚焦在「顏料」此一媒介的物質性上，而在畫布上塗抹大片的漸層顏料，亦是對速度、運動的捕捉，是種真實同時也非具象的表達手法。
艾德．克拉克出生於上世紀20年代的紐奧良，是名非裔美國人，在投身藝術學院前曾進入軍隊服役，並移居巴黎繼續學習藝術，風格也從具象轉向抽象。50年代他返回紐約，開始採用成形畫布（Shaped canvas，泛指一切非矩形畫布）創作；1956年，他首次以一柄長約120公分的推掃帚，將乾顏料推滿整張畫布，這種名為「the big sweep」的技法，令艾德．克拉克得以留名當代藝術史，並被認為是紐約抽象派的開創性人物之一。
從事後角度回顧，對艾德．克拉克最具啟發性的職涯階段應屬他在巴黎學習時期，他在那兒師從法裔俄羅斯藝術家奧西普．扎德金 （Ossip Zadkine），並遇見同樣來自俄羅斯的畫家尼古拉斯．德．斯塔爾（Nicolas de Staël），後者以保留物體型態的抽象畫聞名。
德．斯塔爾啟發了艾德．克拉克對動態的關注，或言，動態可以作為畫作的單一主題。其作品〈Blacklash〉是對1964 年哈林區騷動（Harlem riot of 1964）的直接回應，年僅15歲的青少年詹姆斯．鮑威爾（James Powell）遭警方誤殺，引爆連續六晚的抗議活動。〈Blacklash〉作品標題結合了「黑色」與「譴責」兩個詞，黑色塊被井然的血紅色壓制，橙色向外旋捲出粗曠的潑濺，這些元素的結合彷彿暗示著暴力行為，也聲明了畫家的政治立場。
七零年代以降，經常赴各地旅行的習慣，為艾德．克拉克的作畫風格帶來改變，原先野性甚至帶暴戾之氣的筆觸，被藝術家的控制欲及精準的構圖取代，體現了與以往不同對於光及色彩的觀點。
在此我們可以見到成形畫布的使用──據艾德．克拉克所言，橢圓形是最符合人類視野的形狀，並能夠將觀眾的注意力鎖定在色彩上──一系列的水平線無疑也發揮著相同的效果。動感依舊存在於這些畫作中，但比起逼仄的速度，更多令人感受到抒情及緩和的感覺，那是光在空氣裡的反射，地點是天空及海洋。我們的目光在這些畫作流動時，也好像去到畫家曾經走訪過的那些國家。
即便視覺風格上出現劇烈變化，媒介以及對物質性的探索，始終是艾德．克拉克的創作核心，「如果我畫一個人——無論我怎麼做——那都是謊言。真實存在於物理筆觸中，而繪畫的主題就是顏料本身。」這段創作者自述聽來或許武斷，卻是貫穿艾德．克拉克一生的態度。在生涯後期接受媒體採訪時，他提到自己首次看到安迪．沃荷作品的第一反應是「好哦，哈哈」，又或者在藝廊見到雄辯滔滔的當代藝術作品——比方說把鏡子的鏡面換成金屬板，是種材料轉換，透過減少光線反射的金屬板進行控訴云云——感想是「恩，酷」。
別誤會，有趣和酷的反應是發自肺腑的，「但即使我認為這很有趣。那不是我，但也不應該是我。無論如何，你不可能成為包辦一切的人。
但這就是藝術。這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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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