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六,作為臺灣跨性別運動領導者之一,擁以九頭身之軀,揉捏陰陽優勢,化為衝撞社會的漂亮肉身,特定場域的C位總見他,許多危險心靈認得他、也向他喝采,但多數時間他仍低頭感傷,處理難以辨分輕重的孤寂、冷眼或惡意。直到今天,我們大抵都傾向認為「女人」身分和個人認同造成斷裂、甚而成為服務社會景觀的要件,也是在2024年,當一個生理男,想要跨過性別框架,都仍要感覺性別共融(共榮)是一件離成功很遙遠的事情。
在更為久遠的年代,臺灣女性面對身分、性別認同議題,如有鬼魅隨行,舉步維艱,若非限制和責難,女人不需要遁入於一個實體和想像出來的化外之地稍作歇息,在柴米油鹽、相夫教子之外的,女人本該還有創作、競爭和高談闊論的野心。北美館在「飛地:一部自傳的誕生」展覽中,盡現女性視角之微觀與宏觀世界,那與外界評價與宰制無涉,當心靈的渴望聲音足夠嘹亮,即能驅使一個人、一件作品的完成。酸六步入「飛地」展間,跨越經驗、地域與時代,和女性藝術家們開啟一段又一段綿延不絕的對話,暢聊至最激昂處,是認得了彼此的初衷不會改變,都有著「想要被看見、想要表達和傾訴的心。」
將近30位藝術家的作品羅列眼前,酸六被各種表達的姿態與力道所折服,他談起自己從前受Cindy Sherman影響甚深,比起自拍技術和形式的沿襲,更多習得的是貫徹始終的意志力,堅持,是藝術所探討的本質之一,那也像是,一個人在年歲循環裡,一定會成就出一些什麼事情,只是自己或他人有沒有看見並彰顯。


當女人勞動時:編織也能成為一首曲子
酸六在藝術家侯淑姿的《青春編織曲》作品中,看到了一個當代男性可能做不來的創作,「可以在這組照片中看見資本主義對於臺灣職場環境的影響,以及紡織廠的工作生態,我覺得侯淑姿的視角非常溫柔,不會有打擾的感覺,也不具任何侵略性;照片的排序就像紡織工人的生產線,她們在經年累月裡做著可能重複又或是全新的事情」。酸六的母親從前也曾在臺北的紡織工廠上班,當時臺灣經濟曲線直衝青天,勞苦很快能兌現報酬,翻轉階級是困難的,但不複雜。


「反而越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光是談買房,就談不下去,很困難。」好長一段時間,酸六在臺北上班、做社會運動,努力發展理想與生活,現階段,酸六暫時回到高雄,回到了家,媽媽告訴他,希望他學會真正的獨立。成熟代表生活的全然自理,物質上和心理上的,他仍在努力,在與資本與社會對峙時做出大小妥協之外的,他也想獲得理解和支持,如果社會有更多理解與包容,他是不是就不用再花那麼多力氣抵禦、哭泣、療傷,就能有更多的時數,換取更多獨立的本錢?
日光如此美好:讓時間靜靜地流
孤獨的人,在豐美中,看見破碎和創造的本質。酸六走近藝術家王雅慧的《日光下的靜物》,展間流溢出藝術家鍾情的靜物和自然的協調韻律,一切渺小而偉大的皆在緩慢移動,時間流逝著,創造出一種現實卻夢幻的時空,進而浮現亙古的溫暖質地,酸六說起自己其實不怕老,不怕時間的腳步走得太快,但他在《日光下的靜物》中,感受到了孤獨,「這個作品乍看下很空,你的視線好像被綁架住了,你望不出去,你看不見外面多美,但我仍然在欣賞著這面牆帶給我的衝擊,而這種鎖定感是很特別的,會讓我想更去探究外面的東西。」

王雅慧在法國學成後,在臺東關山度過一段閒適的教學生活,大海大山大天地,她的心門被打開,在往後的藝術生涯,回應自然形成創作動機;而酸六自幼在恆春長大,放眼所及,山海相依,但成為了看膩星星的人,「蟲鳴鳥叫什麼的,每天充斥在我的生活裡,讓我反而對於狹小、密閉的空間產生渴望。『飛地』象徵『上鎖的空間』,跟我內在想要追求安全感的心情很類似,隱蔽是安全的,如果觸目可及的東西我都能控制是最好的,包括嗅覺、光源,如此我就能感覺到很安全。」
衝突和不安於室都是必要的
也或許是世界太不安全,抗爭使人耗盡力氣;藝術家張相宜的畫布上,也有抗衡,酸六看見了汗水,「張相宜出身自北韓,我總認為抗爭的人都在流汗,我們總是在流汗啊,在北韓那麼冷的地方,汗變成了霧氣,霧氣就像靈魂一樣漂浮著,張相宜把這些時刻都捕捉下來了,用她的方式。我覺得《風與靈魂》這件作品彷彿是跳舞的人的靈魂在發出吶喊。」

女性大多時候只能作為旁觀者,但在藝術的範疇中,她們的身分顯得彈性與多元,酸六也明顯感受到藝術家陳慧嶠的不安於世,陳慧嶠善用屬性對比的材料,建立出衝突與矛盾感,在二元之間,陳慧嶠其實更想傳遞情緒的莫測與複雜,「藝術家用了很柔軟的東西,像是大量的羽毛,被她封存在玻璃裡,可是看起來像是要爆炸了,作品名稱叫做《似停非停》,又更具想像空間了,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爆出來,充滿危險張力。」

先是一個藝術家,才是一個女人
而當女人,獲得展現力量的語言和工具,世界將會變得更為蓬勃與清晰。
1940年代出生的張相宜,經歷戰亂、強權與死生,她在抗議的啟發中,將舞蹈帶入了繪畫;1950年代生於臺中的陳幸婉,其藝術細胞或許從親人植下,但世界的流動景觀無法使人鎮靜,納粹惡行叫她吶喊,唯有創作能暫時停止驚駭,陳幸婉將布料、粗繩幾經翻摺與纏繞,表現無以名狀的痛楚;1960年代降生的侯淑姿,則終日與一台相機為伍,長長久久蹲點或踞高於田野間,關注女人面對職場、環境與社會的渺小姿態;1973年,王雅慧來到人間,她是一位承接舊時代習俗和新興觀念的藝術家和母親,她走向藝術,是為了靠近心靈,「修為也能成為當代藝術的一種體現。」王雅慧篤定地認為;世界有一天一定會變得更好,這是藝術家承受踽踽獨行的寂寞的最大理由。


也在臺灣經歷了風氣雲湧的性別運動的現在,酸六仍然願意在性別議題運動中成為接力的人、傳承的人,「因為我和這些女性藝術家一樣,我們怎麼樣都無法自立於外,拋開這個社會。」
飛地:一部自傳的誕生|
展期:2024/10/05 – 2024/12/15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更多展覽訊息:請至北美館官網查詢
▌企畫編輯:林圃君|攝影:鄭曼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