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飛地」裡的孤寂與快樂:酸六和28位女性藝術家的交心時刻|cacao 可口

酸六,作為臺灣跨性別運動領導者之一,擁以九頭身之軀,揉捏陰陽優勢,化為衝撞社會的漂亮肉身,特定場域的C位總見他,許多危險心靈認得他、也向他喝采,但多數時間他仍低頭感傷,處理難以辨分輕重的孤寂、冷眼或惡意。直到今天,我們大抵都傾向認為「女人」身分和個人認同造成斷裂、甚而成為服務社會景觀的要件,也是在2024年,當一個生理男,想要跨過性別框架,都仍要感覺性別共融(共榮)是一件離成功很遙遠的事情。

在更為久遠的年代,臺灣女性面對身分、性別認同議題,如有鬼魅隨行,舉步維艱,若非限制和責難,女人不需要遁入於一個實體和想像出來的化外之地稍作歇息,在柴米油鹽、相夫教子之外的,女人本該還有創作、競爭和高談闊論的野心。北美館在「飛地:一部自傳的誕生」展覽中,盡現女性視角之微觀與宏觀世界,那與外界評價與宰制無涉,當心靈的渴望聲音足夠嘹亮,即能驅使一個人、一件作品的完成。酸六步入「飛地」展間,跨越經驗、地域與時代,和女性藝術家們開啟一段又一段綿延不絕的對話,暢聊至最激昂處,是認得了彼此的初衷不會改變,都有著「想要被看見、想要表達和傾訴的心。」

將近30位藝術家的作品羅列眼前,酸六被各種表達的姿態與力道所折服,他談起自己從前受Cindy Sherman影響甚深,比起自拍技術和形式的沿襲,更多習得的是貫徹始終的意志力,堅持,是藝術所探討的本質之一,那也像是,一個人在年歲循環裡,一定會成就出一些什麼事情,只是自己或他人有沒有看見並彰顯。

「飛地:一部自傳的誕生」展覽,聚焦於1950年代末開始嶄露頭角,或於70至90年代接受國際藝術思潮洗禮,以及X世代後的女性藝術家典藏作品,選件展出28位藝術家近112組/件作品及文獻,其中包含近三年40餘組/件的新進典藏品。
藝術家洪美玲自言追求藝術的過程猶如尋找一條永遠看不見終點的「道」;酸六注視洪美玲《尋道》系列許久,就要深陷其中,藝術家擅用流暢圓滑線條和豐富色彩,讓酸六感覺竇靖童〈GSG〉MV動畫也有著巧妙呼應。

當女人勞動時:編織也能成為一首曲子

酸六在藝術家侯淑姿的《青春編織曲》作品中,看到了一個當代男性可能做不來的創作,「可以在這組照片中看見資本主義對於臺灣職場環境的影響,以及紡織廠的工作生態,我覺得侯淑姿的視角非常溫柔,不會有打擾的感覺,也不具任何侵略性;照片的排序就像紡織工人的生產線,她們在經年累月裡做著可能重複又或是全新的事情」。酸六的母親從前也曾在臺北的紡織工廠上班,當時臺灣經濟曲線直衝青天,勞苦很快能兌現報酬,翻轉階級是困難的,但不複雜。

早年臺灣經濟奇蹟,女性勞工之貢獻功不可沒,而她們的身影在歷史敘事中仿如殘影。藝術家侯淑姿與紡織女工近身接觸,記錄下她們的勞動面貌,欲傳達「人力與機械的對抗合作,以及基層紡織女性勞工的聲音」。(圖片由北美館提供)
《青春編織曲》作品的女工影像,也讓酸六追溯起母親早年北上赴紡織工廠工作的一二事。

「反而越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光是談買房,就談不下去,很困難。」好長一段時間,酸六在臺北上班、做社會運動,努力發展理想與生活,現階段,酸六暫時回到高雄,回到了家,媽媽告訴他,希望他學會真正的獨立。成熟代表生活的全然自理,物質上和心理上的,他仍在努力,在與資本與社會對峙時做出大小妥協之外的,他也想獲得理解和支持,如果社會有更多理解與包容,他是不是就不用再花那麼多力氣抵禦、哭泣、療傷,就能有更多的時數,換取更多獨立的本錢?


日光如此美好:讓時間靜靜地流

孤獨的人,在豐美中,看見破碎和創造的本質。酸六走近藝術家王雅慧的《日光下的靜物》,展間流溢出藝術家鍾情的靜物和自然的協調韻律,一切渺小而偉大的皆在緩慢移動,時間流逝著,創造出一種現實卻夢幻的時空,進而浮現亙古的溫暖質地,酸六說起自己其實不怕老,不怕時間的腳步走得太快,但他在《日光下的靜物》中,感受到了孤獨,「這個作品乍看下很空,你的視線好像被綁架住了,你望不出去,你看不見外面多美,但我仍然在欣賞著這面牆帶給我的衝擊,而這種鎖定感是很特別的,會讓我想更去探究外面的東西。」

《日光下的靜物》有著靜謐而神秘的力量,觀者駐足於前,時間感會漸漸變得模糊,虛擬與現實交融合一,沖刷疲憊感官。

王雅慧在法國學成後,在臺東關山度過一段閒適的教學生活,大海大山大天地,她的心門被打開,在往後的藝術生涯,回應自然形成創作動機;而酸六自幼在恆春長大,放眼所及,山海相依,但成為了看膩星星的人,「蟲鳴鳥叫什麼的,每天充斥在我的生活裡,讓我反而對於狹小、密閉的空間產生渴望。『飛地』象徵『上鎖的空間』,跟我內在想要追求安全感的心情很類似,隱蔽是安全的,如果觸目可及的東西我都能控制是最好的,包括嗅覺、光源,如此我就能感覺到很安全。」


衝突和不安於室都是必要的

也或許是世界太不安全,抗爭使人耗盡力氣;藝術家張相宜的畫布上,也有抗衡,酸六看見了汗水,「張相宜出身自北韓,我總認為抗爭的人都在流汗,我們總是在流汗啊,在北韓那麼冷的地方,汗變成了霧氣,霧氣就像靈魂一樣漂浮著,張相宜把這些時刻都捕捉下來了,用她的方式。我覺得《風與靈魂》這件作品彷彿是跳舞的人的靈魂在發出吶喊。」

張相宜將傳統韓國舞蹈幻化成精神性的「魂舞」,在《風與靈魂》(圖左)中,觀者能感受到持續且具有張力的動態感。

女性大多時候只能作為旁觀者,但在藝術的範疇中,她們的身分顯得彈性與多元,酸六也明顯感受到藝術家陳慧嶠的不安於世,陳慧嶠善用屬性對比的材料,建立出衝突與矛盾感,在二元之間,陳慧嶠其實更想傳遞情緒的莫測與複雜,「藝術家用了很柔軟的東西,像是大量的羽毛,被她封存在玻璃裡,可是看起來像是要爆炸了,作品名稱叫做《似停非停》,又更具想像空間了,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爆出來,充滿危險張力。」

「好像所有情緒下一秒就會爆出來。」酸六感受到陳慧嶠的《似停非停》有著溫柔與爆炸兩股力道處於對峙。

先是一個藝術家,才是一個女人

而當女人,獲得展現力量的語言和工具,世界將會變得更為蓬勃與清晰。

1940年代出生的張相宜,經歷戰亂、強權與死生,她在抗議的啟發中,將舞蹈帶入了繪畫;1950年代生於臺中的陳幸婉,其藝術細胞或許從親人植下,但世界的流動景觀無法使人鎮靜,納粹惡行叫她吶喊,唯有創作能暫時停止驚駭,陳幸婉將布料、粗繩幾經翻摺與纏繞,表現無以名狀的痛楚;1960年代降生的侯淑姿,則終日與一台相機為伍,長長久久蹲點或踞高於田野間,關注女人面對職場、環境與社會的渺小姿態;1973年,王雅慧來到人間,她是一位承接舊時代習俗和新興觀念的藝術家和母親,她走向藝術,是為了靠近心靈,「修為也能成為當代藝術的一種體現。」王雅慧篤定地認為;世界有一天一定會變得更好,這是藝術家承受踽踽獨行的寂寞的最大理由。

「飛地:一部自傳的誕生」深入探索關於家庭、母性、社會文化等主題,提供人們思考自我,亦能獲得拓寬社會理解、討論和變革的靈感與空間。
酸六手中一書為藝術家郭俞平融合不同女性藝術家的成長軌跡與生命故事,撰寫之自傳體小說《珍藏盒》,以三篇虛構小說〈京子〉、〈珍藏盒〉及〈河〉回應展覽;觀眾也能藉由閱讀《珍藏盒》,與藝術家在不可具狀的心靈空間中產生鳴應與迴盪。

也在臺灣經歷了風氣雲湧的性別運動的現在,酸六仍然願意在性別議題運動中成為接力的人、傳承的人,「因為我和這些女性藝術家一樣,我們怎麼樣都無法自立於外,拋開這個社會。」

飛地:一部自傳的誕生|
展期:2024/10/05 – 2024/12/15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更多展覽訊息:請至北美館官網查詢

▌企畫編輯:林圃君|攝影:鄭曼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