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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1

Eve Lin專欄(5)|亞洲爸媽不會和孩子說這些的。但是我當然愛妳呀!|cacao 可口雜誌

我是1984年在台中出生的。

我記得成長過程我爸媽都蠻鼓勵我畫畫。國小到國中的週末下午,我會到美術老師的工作室學畫畫。從素描,水彩,油畫到自我表現。我有件事跟很多學藝術的人很像,那就是,我的學科很不好,很差。

還記得以前國中有分前段班和後段班嗎?

我是那個靠關係進入前段班的孩子,連續三年都拿吊車尾的學生。強迫記憶的學習教育方式真的不適合我。因為我真的記不起來。同學們每個都是進入一中,女中或是文華的強手。記憶中,我爸媽懲罰我的方式就是不准去畫畫班,要待在家讀書。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待在家,我背書背不起來的時候,我就會偷偷的拉開右邊的抽屜,偷看幾頁漫畫。

生活素描

在成長過程中,讀書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痛苦的。

我在國中二年級下學期某次考試中,化學得到16分。那時考試低於60分,老師會在同學面前用尺打你的手背。丟臉程度遠遠大過於疼痛程度。我的成績通常是把全班平均拉下來的罪魁禍首,不只我的成績低得離譜,成績次二的學生都還有50分。

我的成績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低。

那個時候,我很害怕,很害怕去學校,因為怕被打手背;我害怕待在家,因為真的不想再看到爸媽失望的表情。害怕變成壓力,壓力讓我生病。我的盲腸開始發炎,發燒,三天後,當我被送到急診室時,已經變成腹膜炎。

到急診室時,醫院先抽血,做檢查。那時急診室醫師說我盲腸以發炎,所以我需要馬上開刀。很快的,在意識半清楚半模糊的狀況下,我幾乎光溜溜的 (除了像一片紙的手術衣掛在正面)躺在出乎意料外冷的手術台上。

你們知道,手術台是不鏽鋼材質嗎?我那時又痛,又怕,又冷,我發抖發到覺得這就是人生的盡頭了。我躺了一陣子後,有一位醫師進來,和我爸媽說,我不能開刀,因為我盲腸炎已經變成腹膜炎了。如果開刀,我會有感染的命危險,所以我只能住院治療。我住了將近2個星期。那兩個星期,我爸媽終於放棄對我學業的期待。他們對我說,只要你健康,一切都好。當我出院後,他們不再像以前對我的成績緊緊盯著。

因為學科成績的不理想,我無法考進任何高中。所以我爸媽幫我報名高職考試,而神奇的是,我居然看得懂高職考試的題目且順利以高分考進台中家商,也進入服裝科。很多人說,因為我在前段班墊底,所以我在後段班一定是前幾名。以這樣的思維來推,高職就是給後段班的學生念的。聽到其他人這樣退步的思考及邏輯,現在作為教育的我心真的會痛。

唸高職時的我

你們真的覺得唸高職的孩子沒有好的未來嗎?還是你們被傳統社會思考限制住了呢?

開始唸高職後,因為學習技術及設計,我的思考方始開始慢慢變不一樣了。我逐漸變得主動及好奇。服裝科需要花很多時兼學習製作及打版,所以我會開始想怎麼解決問題;問題像是,這邊車起來的地方為什麼不平整?這個版做出的胚樣為什麼肩膀不合?從小地方,我開始學著一個一個去解決問題。也從小部分小部分的解決問題,慢慢的磨製作上的耐心。

在家裡,自考進高職後,我爸媽對我不太再過問我的學習成績,反而,他們逐漸給了我一些學習自由。所以我開始嘗試社團活動,參加畫畫比賽及設計比賽。我的學習觀開始慢慢的從「主動」,「好奇」,「耐心」,「探索」到「獨立」。這些讓我的思考開始變得更靈活,也讓我第一次,主動思考什麼是我要的未來。我在高一下學期開始研究高實踐大學的條件,了解到我的國文,英文及美術課必須有一定的成績達到入學門檻。所以我特別積極在這幾個科目上學習。

我的國文學習算是普普通通,不好也不壞。至於英文呢!那時學校的英文老師用流行英文歌做教學,我第一首學習英文歌詞的流行歌曲是 Richard Marx 的《 Right Here Waiting 》。歌曲很容易朗朗上口,這也是我第一次瞭解到 「非默背」的英文語言學習方式。漸漸的,我開始對的外國流行文化有比較多的興趣。也慢慢的對於英文這個語言更加主動的去學習。

高職三年級時,我考上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那時爸媽高興到差點去放鞭炮了。他們沒有想到我居然可以考上大學。進入大學的第一年,我從台中搬到台北,半年後從住宿舍到外宿。和一群對於服裝設計都有非常多熱忱的同學們學習,是很棒的一件事。

在一年級對於國外服裝設計師還不是很了解,那時Google也還沒有普及。我去Yahoo做一些資料蒐集。那時因為參加系學會,在服裝週上看到了一組很厲害的設計作品。這組作品是由當時大三的學長,劉子超設計的。那時對他的設計及工藝崇拜到不行。也是因為他的作品,我學到了Alexander McQueen 及 John Galliano的服裝設計作品。

數位繪圖

我第一次看到用美術及精工來表達的服裝設計作品。內心充滿著想多學、多創作的熱忱。

在大一的時候,我們有一門課為創作基礎。我在那門課認識了對我設計有啟蒙的老師,黃莉婷。從細節的觀察,到空間的解構,從精細素描到作品集呈現。因為莉婷老師,我認識了聖馬丁藝術大學,也讓我起了「去英國闖闖」的念頭。在大二上學期,一位倫敦藝術大學的教授來台灣面試。我把從高職,到大一、大二的作品整理,準備,和教授約了時間,到了伊林辦事處面試。

面試過程很順利,在結束後,教授和我說:「我可以給你Chelsea School of Art (雀兒喜藝術學院)的劇服設計二年級入學許可,或是Central St. Martin (中央聖馬丁藝術大學) 服裝設計女裝的一年級入學許可。你選一個吧!」

我那時愣住了。其實我那時並沒有完完全全準備好出國唸書的,家人知道我去面試,但完全沒有任何準備,不論金錢,或在台灣的大學休學或退學的準備… 等。我記得我下意識的和教授說我要拿聖馬丁的入學許可後,後半部的記憶幾乎都記不清了。直到我離開大樓,走在忠孝東路騎樓,我才驚覺我是不是要去英國唸書了。我記得我打電話給莉婷老師,我記得我有尖叫,然後我還是不記得我怎麼回到住宿的。

爸媽當時對我拿到入學許可是完全不支持的。不只是我爸媽,我們家的親戚,甚至疼我的外婆都把我碎念了一頓。那時很多的批評都在於——我是不是大學混不下去才想出國混一個學位。我記得我那一個月,回到台中的家,我哭了一陣子,只知道如果不去唸,我會後悔。

有天晚上爸爸和我坐下來,他和我說:「你阿公以前只讓我念到高中,因為我是長子,所以要幫家裡。爸爸後來做了油漆工好幾年,因為結婚也有你們,所以我想改變我們的生活,所以我上臺北補習考公職。爸爸會想辦法籌錢讓你去唸書。」

我和爸爸的關係,從小到大,都有一定的距離。這個距離是因為我爸爸那時考公職,在臺北補習了一段時間,他回到家時也都在書桌前唸書,所以我們沒有很多時間交心。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爸爸的那段話,在我心裡一直放到現在。

在英國讀大學時,與我的同學們

亞洲爸媽不會和孩子說這些的。但是我當然愛妳呀!

我在英國念大學時,一直覺得媽媽很對我出國很不諒解,殊不知,有一次打越洋電話到媽媽工作的單位,一位同事阿姨接了電話,那時阿姨和我說媽媽中午午休時間外出辦事了不在。但接下來,阿姨和我說一段話:「鈺倫,妳媽媽其實很擔心妳。但是她說不出口,她不能和妳說。妳知道媽媽每天都到關聖帝君和媽祖廟,求妳在國外一切順心嗎?」

我那時真的啞口無言,掛完了電話後,我心裡難過了一陣子。在某天下午,我再打了媽媽的手機,我記得那時哭著和媽媽說:「為什麼妳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妳愛我,為什麼是其他阿姨告訴我。」

媽媽在電話另一端噗嗤笑了出來,「鈺倫,亞洲爸媽不會和孩子說這些的。但是我當然愛妳呀!」那是我第一次和媽媽有這樣對話,第一次希望家人完全的支持,第一次真心想聽到家人是否愛妳。

幼兒時的我

從聖馬丁唸服裝設計大學,到碩士,回台灣創服裝品牌,進入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任教,回到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唸博士,進入倫敦時尚學院服裝設計及發展係任教。這段人生的路,經歷很多的失敗,很多的嘗試,很多的等待,很多的眼淚,很多的支持,很多的批評,很多的讚美,很多的驚喜,但也有很多,很多的愛。

這是我想和說的一件事,關於學習服裝設計的路程。學習獨立,學習探索,學習什麼時候低頭,什麼時候抬頭,學習認錯,學習驕傲,最重要的——學習感恩。


關於專欄作者:EVE Lin

台中人,現居倫敦,目前任教於倫敦時尚學院服裝設計,同時也在皇家藝術學院完成博士學位研究。Eve Lin服裝品牌設計師。雖用不認真的態度處事,但非常負責任的完成每一人生目標。

延伸閱讀:Eve Lin專欄(4)|疫情下的線上教學,開啟了未來教育的演變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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