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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22

可以3D列印的安樂死膠囊艙,意味著「有尊嚴的死亡」將成為基本人權?|cacao 可口雜誌

「選擇工作、選擇職業、選擇電視機、選擇你的未來。」這是《猜火車》中X世代的不平之鳴,由於在眾多願景中找不到寄託,他們以縱情逸樂為替代選項——不無苦悶,但那是1980年代末,自由市場經濟的惡果才初顯徵兆。而到2020年代,消費娛樂選項的大幅增加,雖然讓萎靡青年無須以藥物為宣洩出口,苦澀卻有增無減。

低薪、窮忙、高價加劇了自我價值感的匱乏,想要頹廢軟爛的過日子,不說心理上能否接受,物質上也是筆不小的負擔,在這樣的背景下,也難怪可通過3D列印的安樂死膠囊艙消息一傳開,便得到極大的迴響。那暗示著你可以憑一己的意願選擇時間場合,從容的向世界告別,「選擇不選擇生活」有了新的詮釋。

姑且不考慮自行製造膠囊艙需要多高的成本,將必需的醫療輔助、醫師監督從安樂死過程中排除,實際上挑戰了傳統的安樂死定義:協助當事人從絕症、殘疾或任何不可忍受的折磨解脫。「有尊嚴地死去」不再只是臨終關懷的目標,那可能與疼痛程度無關,而是基於恐懼、抑鬱、孤獨,以及不願給他人帶來負擔的願望。換句話說,使用人數及範圍,可能大大超乎開發者的預期。不過,它真能如眾人所願,為生命帶來美好的尾聲嗎?

「體面的死亡」與「決定自己的死亡」不能畫上等號

我們有選擇何時死亡的自由嗎?一種不受醫學診斷的自由?假如社會承認了死亡權(right to die),會不會有人濫用這項權利?不無諷刺的是,無論該項權利有沒有得到法律背書,任何人——包括那些並非生活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中的人,都可以自行結束生命,而「Sarco」安樂死膠囊艙則將這件事變得盡可能的安詳舒適,甚至於,呃,優雅時尚。瞧瞧它宛如未來交通工具般的設計,完全吻合「最後的旅程」的想像。人們需要做的是通過心理健康的線上測驗,獲得一組進入膠囊艙的驗證碼,當膠囊艙再次確認使用者意願後,便會釋放氮氣,降低艙內的氧氣含量,使人失去知覺後死亡。

Philip Nitschke是Sarco的主要開發者,同時也是推動安樂死合法化的國際非營利組織「解脫國際」(Exit International)的創始人。|Photo via The Independent

然而,由人工智慧執行的心理評估,真能取代正規心理專家嗎?AI所做的決定依賴於過去累積的資料,其中也可能存在著某些偏見,導致誤判使用者的真實情況。再者,一個心理健全的成年人,亦可能因為恐懼而犯錯,向來理性的人做出不明智或愚蠢的決定,也非新聞。當然,以上並不構成妨礙權利行使的理由,如同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一般,你希望自己的生命在哪個時間點結束,並為此承擔後果,但Sarco能否帶來「有尊嚴的死亡」,同樣是有疑義的。

什麼是有尊嚴的死亡?那會是符合一個人價值觀和真實願望的死亡。個人自主權可能在其中發揮相當重要的作用,但並非唯一條件。而安詳、舒適的死亡,與傳統安樂死定義的尊嚴也不屬同一概念。Sarco所能做到的,是藉由讓使用者的大腦缺氧,進而產生精神歡快感,直至陷入昏迷。也就是說,它與常態的瀕死體驗無異,假如尊嚴的維繫,取決於清晰的思考和私人事務是否假手於他人,我們很難想像有誰能在此等狀態下,體面的離開人世。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

安樂死膠囊艙的倫理爭議,是可能混淆了「自殺」與「安樂死」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儘管自殺的成因多樣且複雜,卻往往涉及個體無法忍受的情感或身體痛苦,如生活環境劇變所帶來的內咎、恥辱、創傷,或者因慢性疾病、藥物濫用,以及其他心理健康問題而導致了自殺的念頭。從中我們可以得出的結論是,社會孤立、缺乏人際支持、未經治療的精神健康狀況,都有可能使人們面臨更高的自殺風險。

以上原因,由於當事人可能處於情緒衝動和精神障礙的限制下,缺乏理性做出符合自身最佳利益的決斷,社會普遍不認同以上原因是行使死亡權的基礎,因為該類型的風險都可以通過適當的醫療及社會網路的支持而減輕,與那些沒有外力協助便無法繼續生活,在情感心理層面上遭剝奪的人們的情況大不相同,安樂死之於他們,是重獲做選擇的機會,藉此拾回失去的尊嚴。

「Sarco」安樂死膠囊艙|photo viaExit International

開源的「Sarco」的膠囊艙卻可能將這樣的過程極簡化。誠然,我們很難想像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會花心思下載檔案動手組裝,但它確實將安樂死變得微不足道,和走進IKEA買張餐桌沒有太大的分別。當安樂死的門檻降低為由AI進行心理評估,結束生命的決定就不再是一段漫長審慎的過程,難以確保當事人意識到決定的嚴重性,它促進了「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這樣的思維,如果你隨時可以甜蜜的殺死自己,有什麼理由要選擇生活呢?

將安樂死視為自殺的一種管道,很可能基於錯誤的假設:死亡的成本——無論是金錢開銷或情感耗損,都比活著還要「低廉」,以致放棄奮鬥似乎是個合理得多的選項。這是種需要調整的消極心態,也是個社會問題,已遠遠超乎個人自由的層次,以及安樂死膠囊艙所應負起的倫理責任。安樂死不會讓社會變得更黯淡,可以3D列印的膠囊艙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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