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 年的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1887-1986年)還不是「歐姬芙」。當時他28歲,在德州教書,默默畫著一批極度抽象、近乎自我描述的素描。那些作品沒有物象、沒有敘事,也不存在取悅任何人的意圖,與其說他在作畫,不如說他的欲望需要變成線條,佔領空白而沉默的畫布。
誰能理解他神秘的欲望?
美國現代攝影的關鍵人物——阿爾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1864-1946年),看見了,只是是以另一種視角。他看見「歐姬芙」能與「美國現代藝術敘事」完美鑲嵌,憑藉其難以定義、不承接任何流派,以及女性角色所隱含的脆弱又神秘的特質。「他可以塑造他。」他甚至思忖,「歐姬芙」還能代表更多,不僅是一名傑出的藝術謬思,還能帶來商業價值。
後來,他們兩人相戀了,雙雙化身為欲望、藝術和創作實現的混合體,而分離、嫉妒和依戀等主題也反覆糾纏他們,邏輯與理性在他們之間注定失效。直到今天,他們仍是藝術史上知名而爭議的一對。
毫無疑問,最初吸引阿爾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1864-1946年)的,正是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1887-1986年)的藝術。兩人於1916年五月相識,當時他在紐約的藝廊舉辦一場包括歐姬芙在內的聯展。彼時的她是沒沒無名的二十八歲藝術家;而他五十二歲,是知名攝影師,而且憑著在第五大道上291藝廊舉辦的展覽,他也是美國前衛藝術的重要開創者之一。不過他們之間的情愫很快就開始升溫,尤其是在1917年,他舉辦了歐姬芙的第一場個展。在一封六月一日給她的信中,他寫道:「我多想拍下你的雙手——你的嘴——和你的雙眼——和籠罩在黑色中的身體——有些許白色——和你的前頸」。
他沒有等待太久。歐姬芙幾乎即刻就成為他的模特兒。起初,他專注研究她的雙手,但幾個月後,她便開始裸身入鏡。她形容自己被攝影時感受到「一股熱情」,成為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的開端。1918到1937年間,他們完成了超過350幅裱框攝影作品,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形容「在身體表現、原始官能性和心靈張力上,此系列在美國藝術之中皆無可比擬」。


這兩個例子皆攝於1918年。其中一張照片是斯蒂格利茨鍾情的手,歐姬芙緊抓著衣領靠近下巴,那雙手以優美的姿勢交握相扣。位於構圖中央的近距離臉部裁切強化了這股親密感,深濃的陰影則強調她雙唇的形狀。若說這張照片聚焦在歐姬芙的雙手和臉孔,那麼這幅裸體攝影則是去除人的特質,有如殘存的無頭羅馬雕像。對著輕薄窗簾背光拍攝,她的軀幹彷彿在空間中懸浮靜止。畫面主要在陰影中,只有些許透過窗簾的陽光勾勒出她的乳房、腹部和臀部的亮處。畫面似乎在情色、物化和抽象之間維持微妙的平衡。
然而,這兩幅攝影只呈現出斯蒂格利茨想要創作的畫面的一部分。1978年回顧這些照片時,歐姬芙強調這個攝影計劃的系列本質:「他構思的肖像並不是單獨一張照片……(而是)攝影日記」。由於她本身擁有強大的視覺想像力,這些攝影作品也應該視為攝影師和模特兒之間的合作,以及當時兩人關係的紀錄。斯蒂格利茨在1918年說:「我只是想保存我們之間如此純粹的美好事物」。
這些「美好的事物」發展成一段複雜的感情關係,一直持續到1946年斯蒂格利茨過世。他和第一任妻子離婚,1924年和歐姬芙結婚。然而,這段關係並不專一,兩人都有其他戀情,而且大部分的時間是分開居住的。但是他們對彼此依舊有極深的承諾,約有七千封信留存下來,是他們執迷交流的永恆見證。
不過,歐姬芙的畫作究竟能怎麼講述關於他們的愛情──或者,更廣泛地說,關於愛情本身呢?這其實是一個相當有爭議性的問題。她很少畫肖像,在她以風景畫、花卉畫,以及貝殼、骨頭和頭骨畫面為主的作品中,為數不少的作品似乎以極為深刻私密的方式(不過總是間接地)探索女性的性慾。這些畫作通常尺寸相當大,遠超過實物尺寸。一如1923年左右她在與斯蒂格利茨熱戀時創作的《灰色、黑色、藍色和黃色線條》(Grey Lines with Black, Blue and Yellow),這些畫作往往專注於單獨一朵奇特花朵或熱帶貝殼的內部皺褶、花瓣和細緻的雄蕊,外形通常經過簡化,以鮮豔的色彩描繪。

這些畫作在視覺上聯想,使它們常常、而且至今依舊被視為女體構造的影射。許多當代男性藝評家將重點放在他們在歐姬芙的藝術中感受到的性暗示,要不是帶著批判,就是以淫穢角度看待,歐姬芙本人對這種過度簡化的觀點感到憤怒又沮喪。這些男性藝評家之所以如此出言不遜,可能是因為即便斯蒂格利茨努力推廣她的創作,但他拍攝的歐姬芙照片(她本人也樂意參與其中)也公開將她呈現為一名情色模特兒,有時候照片甚至是在歐姬芙自己的作品前拍下的。
然而,即便她駁斥這些對自己作品的無趣詮釋,卻始終否認畫作刻意傳達性暗示。這些畫作固然遠比藝評家的詮釋複雜,而且顯然歐姬芙著迷於作畫的題材,認為它們本身就是值得描繪的自然現象,她曾寫道:「每一個貝殼本身就是一個美麗的世界」。

儘管她如此否認,即使將這份親密限定於花朵或貝殼的私密部位,還是很難不將某些畫作視為對私密的誘惑。也許在這些創作一百年後的現在,這樣的詮釋已不再顯得過於簡化。甚至可以說,她找到一種真正創新的方式,以無需描繪人體的手法去探索與傳達女性性慾。她的手法可以被視為一種新的視覺語彙,避開了女性裸體在悠久藝術史傳統中的男性凝視與窺視愉悅感,因為這種視角在斯蒂格利茨為他的愛人拍攝的照片中再明顯不過。

《當愛情凝視我們:從70幅經典名畫看見28種愛的模樣,愛情與藝術一次領略》
藝術史學者尼克・特連以一貫流暢、充滿聯想與感性的筆法,帶領我們從文藝復興一路走向當代藝術,以七十件藝術作品揭示藝術家如何想像、描繪所愛之人。這些創作映照出戀人之間的關係與詮釋,也展現出那些強烈、甚至時而動盪的情感,揭開作品中隱密的致意、潛藏的激情,以及那些名作背後深刻而真摯的忠誠與愛意。
▌企劃編輯: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