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C Taipei, TW
2020-10-20

字花專欄:《短衣夜行紀》—鬼因微小成人,人因無情成屍|cacao 可口雜誌

那天我在旺角的街頭行走,遇見一隊鬼頭鬼相的人在熙攘的街道上走,大力叫囂,閃燈跟著他們,帶頭的在電影院門口站定,正要宣傳新上映的電影《迷離夜》。這些年來香港的鬼氣減了,上演的電影陽剛味甚重,有說這是合拍片之禍,與中國合作拍片,連鬼也要變成人,才能通過審查。鬼們,真的被關在鬼門關外。

然後,我轉個街角,到了油麻地 Kubrick 書店,看見李維怡新出版的小說《短衣夜行紀》,一身黑色,頁邊也是如此,就感到書散發的鬼氣。還記得第一篇讀的李維怡的小說是〈蹲在牆角的鬼 〉, 那隻鬼,無聲無息的蹲在牆 ,往往在主角不為意時出現在她眼前。是過去的回魂嗎?是被壓抑的回歸嗎?是罪責回來刺痛主嗎?還是自願蹲在牆角之下,排拒於常人之外的,鬼嗎?我問。

Image result for 短衣夜行紀

我正期待,翻開這書,會讀到很多很多的鬼,但李維怡彷彿要與讀者開玩笑,說,〈 這,不是一個鬼故事〉 。沒錯,整本短篇小說和詩集中,最有鬼味的算是這篇了。而這篇,李維怡偏偏告訴讀者,它並不是它所描述的那般,是個鬼故事。你以 為是鬼故事嗎?不,李維怡說,這不是一個鬼故事。這是一個關乎收樓,關乎把家園拆毀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乎幾代人的報紙檔的故事,關乎堅和守的故事。這些林林總總,目下發生在人間。

是在人間嗎?為什麼那些人物,總是難以辨認呢?我不是說在小說裡,我是說,在人間。那些卑微的生命,在城市中蠕蠕而行,在板間房中蝸藏,在零晨與日出之間工作,在法例之內和之外苟延;那些在日常生活,以外,的,人們,像鬼,被遺忘於常人的眼目之外,我們都裝作看不見,假裝這些人不存在,假裝他們不存在而我們的社會就能繼續運作下去,就像〈沉香〉中被拖欠工資的女工,或像在〈平常的一天〉中當樓面的阿娟,微小得讓人不察覺。是的,他們不是人,是鬼,在常規以 外,活在黑漆的城市邊緣。

而李維怡,就是來〈召魂〉的。這詩說‥「歸來兮 / / 燃盡的死灰//和一切/無法辯白的故事」。李維怡的職志,不只是把那些鬼召回來,更想要把無法辯白的故事,說得清楚明白,然後那些鬼,才能長肉成人。 像〈聖誕快樂〉中的流血路 人,在街頭看見了,我們大概都會繞過,這個城市已經把我們訓練得過於無情;而李維怡,卻永遠不會輕易繞過那流血的生命。故事讀到最後,你不一定了解那流血的生命更多,李維怡不過是,以流血的生命,反照常人的無情,反照制度內的人如警察和救護人員的冷酷,反照出,那些微小的生命已經長成血肉的人,而其他常人,無情而冷酷地,活在地獄鬼國中,行屍走肉。

鬼因微小成人,人因無情成屍。此非世道之理,卻是李維怡文字耕作之志‥從人群中認出微小的鬼,以文字使他們化成血肉之體,照見人間,鬼影處處。

那天,我離開油麻地Kubrick,轉身入果欄,始發現,那一個個在黑漆馬路上搬運生果結實而健壯的生命。


原文刊於cacao Vol.12《伊斯坦堡/夢》

字花談書:如此時代,怎樣閱讀

字花是一本年青、多元的綜合性文學雜誌。我們致力從生活中開掘文學的可能—文學廚房、漫畫騎劫文學、 文學花邊⋯⋯我們相信,當下是一個判斷疲勞、審美疲勞,甚至道德疲勞的時代,因此,也是一個學習、 閱讀的時代:想望變得溫柔、優雅與清醒,讓我們打開第一頁。

Related articles

新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