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話題熱度已過，但Y2K美學儼然在當下流行文化中站穩腳步，只要週末肯出門，你都不難遇見一兩位嘗試大膽色彩碰撞，有著閃閃發亮復古未來感的青少年。
都說Y2K美學誕生於一種未來主義式激情——千禧年前後，人類對於未來世界的發展有著近乎無限的盼望。但如果認真定義第一波Y2K風潮，那其實發生在1990年代末至 2004年；隨著樂觀情緒消退，Y2K美學也走向式微。很長一段時間裡，它在主流時尚中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遺產。
換句話說，三十歲以下的人對Y2K美學應該是多半陌生的。它之所以在近年強勢回歸，一方面是有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二方面——閃閃亮亮的確是挺吸引人的。Y2K美學令你想到什麼？花枝招展，妖豔，享樂，放縱，暴露，這些元素每一項都在我們大腦中觸動快感的核彈頭。這也是它危險之處。
蘇菲．吉爾伯特 (Sophie Gilbert)是《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的特約撰稿人，其著作《女孩反對女孩：流行文化如何讓一代女性變成她們自己的敵人》(Girl on Girl: How Pop Culture Turned a Generation of Women Against Themselves) 反省了過去三十年統御全球的美式流行文化。吉爾伯特認為，第三波女性主義之所以走向衰頹，與千禧年間圍繞著男性慾望打轉的流行娛樂文化不無關係，由於年輕女性被說服接受物化、性化、幼體化，以致時隔二十年後，女性主義議程即使取得階段性成果也十分脆弱，總是在反動浪潮下失守。
「我不想抹殺受到這麼多人熱愛的事物。我只是希望人們能夠以更深入思考的方式，全面且完整地審視正在發生的事情。 」
吉爾伯特受訪時表示，《女孩反對女孩》是她個人的記憶和生活經驗，與其稱它是一本文化批判文集，不如說是本歷史書，「歷史的意義不在於重述人們已知，而是尋找當時未被提及的隱藏故事。」
為什麼有故事被隱藏？因為歷史經常按男性的框架來呈現。它們之所以被埋沒在故紙堆中，一方面是人們並不像嘴巴上宣稱的那樣在乎女性權益，二方面——正如前段提到的，Y2K很長一段時間在時尚中銷聲匿跡，風潮一過，那些浮誇鮮豔的產品立即被丟到字紙簍裡頭，同樣被送進掩埋場的還有芭黎絲．希爾頓為首的實境秀、卡黛珊家族常駐的八卦雜誌。問題是，被丟到一邊不代表失去影響力。無論是曾有或正在進行式。
批判與歷史的眼光因此有必要。吉爾伯特在這些故事中看見的，是父權制在21世紀以一種「嶄新的舊觀念」姿態捲土重來——90年代的龐克暴女可以跟超脫樂團分庭抗禮，激進態度甚至猶有過之，到了兩千年只剩下辣妹合唱團及真命天女，本來就存在於饒舌文化中的厭女情緒更變本加厲，那在在助長了對女性的剝削、貶抑，且不斷傳遞這樣的訊息：物化自己也是種賦權，因為那能讓妳賺得缽滿盆滿，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流行歌曲裡含有厭女成分？名人實境秀暗示女孩的最佳歸宿是臥房及廚房？別較真，否則妳就是其他人眼中不解時尚的乖乖牌鄉巴佬。
正是在90年代，各種文化現象開始出現轉變：色情內容激增、八卦媒體對女性名人的評論越發惡毒苛薄（還記得他們怎麼對待小甜甜布蘭妮嗎？），這些現象也帶動了對女性外貌、氣質的狹隘標準，促使女孩們習慣自我貶低、自我厭惡，並在同一套標準下互相競爭、批判。
在吉爾伯特看來，其中影響最深遠的莫過於色情文化的滲透。她指出，網路色情文化的爆炸性增長同時對兩性產生潛移默化，鼓勵男性將女性——也訓練女性將自己——視為客體，是應該「被噤聲、約束、物化，甚至可以殘忍對待的東西」；《女孩反對女孩》因解構流行文化中看似無害的面向對一代女性造成深刻心理傷害而獲得普立茲獎的提名，它回顧過去，也警告厭女症在當今社會並非偶發現象，或少數幾人的作為，而是根深蒂固。
「流行文化絕非無關緊要的力量。」因為它正是整體社會重視什麼、期待什麼、獎勵什麼，塑造我們對待女性的觀點和方式。「如果你不了解模式的起源，就無法改變它們。」
不過面對如今Y2K美學的復興，吉爾伯特是樂觀的。理由是，現在的女孩們擁有更多媒體資源及發言管道，她們的確同樣受到充滿活力、歡樂、戲謔的事物吸引，但也具備解構和洞悉陷阱的能力，看待世界、看待自我、理解自身力量的視角，不會那麼輕易地被扭曲。
最明顯的例子，如今的Y2K美學並非第一波風潮的復刻，我們不是說再也沒有人像《天才一族》的班．史提勒或路克．威爾森那樣穿著名牌運動服跑來跑去，而是Z世代不再像千禧年間的鄉民那樣，全盤接受媒體對名流，尤其女性名流的追捧和物化描寫。我們譴責那些剝削名人私生活的狗仔，我們知道如何用地獄笑話，優雅又不失力道的諷刺父權社會意圖施加的性別期望與束縛。
懷舊是Y2K的重要成分，但當代Y2K美學充其量只是選擇性地採納千禧年間的視覺元素，這樣的引用更近於實驗或者說重新發明，反映Z世代重新理解過去，展開對社會現象的反思，更重要的是，Y2K美學的物理質感，呼應了他們在數位時代中尋求連結與自我表達的需求。
Y2K美學的復興是對一個已消逝的年代的新詮釋，如同吉爾伯特所言，一段進步時期後難免迎來反動，但在反動浪潮來到最高峰，進步的聲音會迎頭趕上。千禧年間曾有的樂觀氛圍大概很難在人類社會重現，但對於未來，我們沒道理悲觀。
參考資料：原文網址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