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藝術家,數字對我來說一直有著很強的吸引力。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可以用數字來解釋。」
對於抱持「生命無價」信念——也不一定是信念,就是視之為常識或姿態的人而言,這句充滿功利主義色彩的宣言叫人不敢恭維。但如果發言的人是個藝術家,就不免想讓人知道他的邏輯與依據是什麼。
而戈德弗里德.唐科(Godfried Donkor)不僅是個藝術家,他出生於迦納。而迦納,在歷史上一度是殖民者進行奴隸貿易的重要樞紐。而他的作品,處理的也是非洲與歐洲、美洲、加勒比海地區的歷史聯繫,比如非裔美國人議題,正是唐科創作中常見的主題。
你也許察覺到某個環節的連鎖斷了或遺失了——你是迦納人,生活在英國,處理美國人的議題?在一小撮當代藝術社群裡,那簡直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韙。
不過,關於黑人文化、身份問題,其實從來不都被國界或民族國家所拘束。英國社會學家保羅.吉洛伊(Paul Gilroy)曾提出「黑色大西洋」(The Black Atlantic)此一概念,主張身份是在移動、接觸、衝突與交換中不斷形成,而非形而上、先天存在的本質;而黑人文化也同樣不存在單一根源,而是在跨大西洋的奴隸貿易中逐漸形成。
正如同資本主義及現代西方社會建立在種族主義及殖民擴張之上,黑人經驗,也正是現代性的一部分,甚至可說是構成現代性的關鍵。

唐科不一定是從保羅.吉洛伊那裏獲得靈感,但他的世界觀的確是「黑色大西洋」的印證,他以拼貼、繪畫、刺繡,處理黑人身體是如何在奴隸制度,以及體育與娛樂產業中被定價、被觀看、被消費。
「拳擊」是唐科長期關注的視覺主題,在他眼中,拳擊場表面上看似一個公平對等的場域,內裡結構卻依舊是種身體的觀看及消費;唐科更指出,現代拳擊的發展與奴隸制有直接關聯——它雖然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羅馬時期的競技項目,但在隨著英國殖民者流入美國以後,卻成了奴隸主強迫黑人進行訓練、互相廝殺,以供娛樂及博弈。
弔詭的是,卻也正是曾為奴隸之身的比爾.瑞奇蒙(Bill Richmond)與湯姆.莫里紐(Tom Molineaux)將這項運動真正發揚光大,前者在41 歲才正式起步拳擊生涯,卻發展出了今日我們所熟悉的,擂台上的靈活步法及犀利的反擊風格;後者在1810 年與英國拳手湯姆.克里布(Tom Cribb)的對決,則普遍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場世界重量級冠軍頭銜戰,自那一刻起,拳擊被賦予了國際體育賽事的地位。
在唐科的作品中,他描繪了這兩位黑人拳擊手,傑克.強生(Jack Johnson),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的運動員的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以及迦納的拳擊冠軍Ike Quartey。你會留意到畫作上被飾以金箔,人物身後有光環,有飛禽走獸,那完全是聖像般的待遇。



然而,也同樣是這一批人物,他們在被神聖化的同時,也被暴露在商業與凝視之中。自千禧年初期,他便頻繁使用密布數字以及金融資訊的報紙,作為拼貼作品的最底層,並疊上拳手們的身體,以及擷取自十九世紀帝國探險敘事 (Imperial Adventure Narrative)文學作品中的奇觀化插圖。
無法被量化的人事物,就這麼切入了以量化為核心的結構裡。



你不難讀出藝術家的用意——拳擊場將這些展示出英雄氣質、非凡韌性的身體,轉化為娛樂效果以及利潤,在這層意義上,它與金融場沒什麼不同。但也恰恰是在他進行商品化批判的同時,唐科也抗拒將拳擊手們描寫成受害者。這令他的作品有更多玩味之處。
回過頭來你會發現,「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可以用數字解釋」這句宣言之所以尖銳,並不是它道破了某種真相(無疑地,那『真相』我們都過分熟悉了),反而因為它對於量化、對於「定價」的中性態度。
它不總是貶低踐踏人格的。社會、歷史的運作方式比「生命無價」這則頗有政治正確嫌疑的敘事要複雜得多。生活在現代社會,量化許多時候都是系統承認個體——至少是個別生命——存在的方式。你想買保險,得先讓公司精算風險,你找工作,你的勞動力就得接受換算,政府在投入任何公共福利或基礎建設之前,也都要經過成本效益分析。
換句話說,在你作為一個數字被納入某個統計範圍時,某種意義上也是獲得了制度性的承認,你有權獲得資源分配。在此脈絡之下,「生命無價」要嗎屬於不必在乎能否配得資源的超級富裕階層,要嗎是諷刺地指向那些被系統排除、賤斥的裸命(Bare Life)。
在什麼情況下給生命定價是仁慈?相反的,又是什麼情況會讓堅持生命無價顯得殘酷無仁?
唐科將金融、殖民、體育的象徵符號置於一處的創作,可以很輕易地被歸類到常見的批判敘事,但它們曖昧的態度,顯然也不急於提供安全的解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