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坂本龍一的音樂是破曉時的黑咖啡,午後休憩時相伴的小貓|cacao 可口

在《發條鳥年代記:鵲賊篇》裡,村上春樹曾借主角之口一抒己見:羅西尼的《鵲賊》序曲是最適合邊煮義大利麵邊聆賞的音樂。因為這段話和《遇見百分百女孩》、《舞舞舞》而開始學煮義大利麵的人怕是沒一千也有八百,凡是這麼做過的人肯定想進一步知道,那還有可以搭配其他作息的音樂嗎?

作家們通常都有些奇特的習慣,比方說,海明威總是站著寫作,因為他相信寫作就和打拳擊一樣,得有強壯的雙腿才能保持靈活,莒哈絲總是一起床便用大量酒精把自己灌個半死,直到午夜夢迴才能進入狀態,卡夫卡——好吧,我們不知道他有什麼怪癖,但可以想像他一離開有父親坐鎮的晚飯餐桌,就將自己鎖進房間中,瞪著那雙大得嚇人的眼睛,歇斯底里的書寫夢魘。

相較這些前輩,有紀律的村上春樹太反常了。他通常五點鐘起床,為真空管預熱,然後一面喝剛沖好的黑咖啡,一面聆聽音樂開始工作。咖啡與音樂是晨起的必需品,他還說,坂本龍一的《BTTB》是完全契合這一流程的音樂。

如果不計入稍早前重新灌錄舊曲的《1996》,發行於1999 年的《BTTB》,是坂本龍一自組建黃色魔術交響樂團(Yellow Magic Orchestra)以來最純粹的作品,如同專輯完整名稱「Back To The Basics」。2019年,唱片公司發行該張專輯的二十週年紀念版,並邀請到村上春樹為之作序。

什麼是村上春樹心目中符合晨起流程的音樂?坂本的作品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生機勃勃的畫面:那是早春,一個下著綿綿細雨的清晨。村上獨自一人走在空蕩的校舍,濛濛亮的天光和與雨的氣味一樣輕盈。

但他不是獨自一人。有人比他更早到校,躲進練琴房彈琴。那旋律在長廊上謹慎地移動的,可以想像推動它們的指尖在摸索正確的音符——但絕不是照譜子彈,那隨興所至,沒有停頓猶豫。誰在彈琴?是自己認識的人嗎?

「但我不會闖進琴房。我不會打擾他寶貴的注意力。我不願意毀掉這種純粹私人性的探索。」村上這麼說:「我所能做的是放低腳步,悄悄地穿過走廊。」

據說坂本龍一曾形容,黃色魔術交響樂團是把村上春樹和村上龍關在同一個房間裡。那是坂本和村上龍進行對談時脫口而出的玩笑話,但夠讓人好奇他究竟把自己比做村上春樹還是村上龍?

可以肯定的是,村上春樹的確是坂本龍一的知音。他欣賞《BTTB》中的悠長靜謐,那與坂本生涯後期著迷於聲響實驗的傾向相符;然而也不讓人意外的是,比起讚美坂本在這張專輯中表露出的,身為作曲家的新方向,他更激賞《BTTB》中的技術性、敏感度,以及旋律,那令簡約的編制更顯精湛生動。

《BTTB》是張親密的專輯。如同村上春樹的想像,坂本以細膩的指法,捕捉音符、音調、情感,動態且有機地呈現它們,可以精準俐落,也可以形成一種印象派般的朦朧運動。坂本也沒扔掉實驗先鋒的一面,他在溫暖讓人回味的旋律近側,安排了宛如隔著深澤傳來的神祕聲響,如同暗流。

村上春樹的序言顯然有意避過這些帶有現代音樂色彩的作品,他寫道,《BTTB》讓他聯想到普朗克,因為他們所締造的音樂世界,允許私人性存在,對過分宏偉的不能承受之重敬而遠之,而你我在某些時刻,特別需要這樣的沁人心脾,「編織一段旋律,讓它們盈滿飄盪雨水氣息的空間,僅在必要之處留下空隙。」

不比坂本與村上龍多次對談,他與村上春樹似乎沒有太多交集(村上春樹曾就大島渚的《俘虜》配樂採訪過坂本龍一),但單憑前段摘錄的這一段話,也不難理解為什麼該篇序言會被收錄進重新發行的專輯裡了。

「有時候,我們需要這樣的音樂和存在方式。不,也許是任何時間都需要。我們需要他,就像破曉時需要熱騰騰的黑咖啡,午後需要一隻小貓躺在自己身邊休憩一樣。」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