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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12

簡瑋婷專欄|讀潘敦和董橋,都該喝杯文人茶|cacao 可口雜誌

一夜驟雨方歇,初晴日暖,一覺醒來還有些今宵酒醒何處的恍惚,倒是不見曉風殘月,現代人幸福,酒醒時刻早已日上三竿。闖入視線的是水氣尚蒸騰,薄荷糖般氤氳浮動的玻璃窗,一架飛機由窗邊入鏡,又出鏡,倒影與對面房頂廣告看板上的人影打了個晃悠悠的照面,這人昨夜八成也喝多了。

這幾日又多夢,白日裡做了什麼、讀了什麼,夜裡便重溫一次,從小到大無可奈何的另類用功。昨夜夢裡與董橋、潘敦以茶代酒,一夜暢談。談些什麼,記不清,總之與兩位先生話題想必是脫不開古物鑑賞、文人風月,應是獲益匪淺欲罷不能。晨起回神之際想著,與潘敦、董橋,實在該喝支淡雅的文人茶,高逸清健的生普或清芳馥郁的包種。

認識潘敦是因為喜歡董橋,忘了在哪看到,說潘敦是個董橋迷,迷到跟著董橋的《從前》寫出了一本《後來》。

令我好奇,張愛玲之後有了這麼多「張迷」,讀來讀去,太過相似總是贗品,臨摹不出精髓又難免隔靴搔癢。董橋難仿,你或許能寫出他的雄深爾雅,卻很難寫出他對文物的理解和筆下自帶故事的老派文人。那麼,「董迷」的筆路,又會是何種樣貌?

潘敦唸的是化學,待過外商公司,卻因著一份對文化的嚮往開起了畫廊。捨棄當代藝術、前朝名家字畫,潘敦的松蔭藝廊致力於當代文人墨跡。松蔭的藝術家們字寫得好之外,都得是至少出版過「三本半」著作的當代文人。畢竟在讀書人十年寒窗的科舉時代,字與學問是分不開的,做學問的同時,練字是順便的事。書寫的工法裡若是少了學識的底子做支撐,總是有些虛有其表。這幾年在拍場上,「長了見識的有錢人和多了銀子的讀書人」對文人墨跡也是興致勃發,正如潘敦在《周夢蝶的字貴了》裡說的,現代人買字,除了買那三分字裡的法度,更買那七分字外的歷史、名望、和情懷。這話說得真沒錯,《悌芬》裡可愛的顏先生劍走偏鋒靠著董橋的一塊「紅磚」討到了老婆,收藏那幅〈圓圓曲〉其實是收留一份有他憧憬年代的情懷。

潘敦第一次讀董橋是2004年,那年我大二,兩年後我第一次讀到董橋,《天氣是文字的顏色》,遠流出版社2000年初版一刷。

小小一本,褐色封面有紙張自然的深淺暈染,邊角摩擦後透出米色紙心。到底是書香時代中的天然文人,董橋輕勒淡描,情懷修養渾然天成,書中提及的許多文人、書籍,對當時的我而言還很陌生,一個個查找紀錄,便成了我年輕時候的書單,成長路上的滋養。十五年來書櫃上多了許多生面孔、熟面孔,有人是過客,有人像老友。董橋的散文仍是我閒暇不時翻看幾篇的良伴,是沈重長篇小說之間的片刻喘息,也是旅行時細細咀嚼的情趣消遣。緩步逛完松蔭辦的董橋展,思緒從家中一本本翻舊磨損的書頁拉回牆上節錄了《這輩子注定做外人》的那紙信箋。在拙政園裡得一方清福的如冬先生花卉疏朗淡雅,箋頁中央朱紅格線中黃健亮老師工整的宋體字敦寧穩妥,而董先生的文字篇幅恰讓畫面留白的比重正好,文末的簽名我也特別喜歡,真美。同潘敦筆下的顏先生、出生在「拾美堂」的歐陽、和那位有幸巧遇董橋的Iris一樣,我也是那夢想掛份情懷上牆的人。

聽說在潘敦之前,董橋的字並未流通,可說是沒有行情;「一臉閨秀、一身江南」的顧靜寫生古物,請人題跋錄其年代來歷,在乾隆的《博古圖》之後勾勒出新意,走出歷朝女畫家脫不開工筆仕女花卉的禁錮,也是經了潘敦的提點。多好的品味和見地,免了文人身後致富的遺憾。「讀過書的年輕人畢竟不會潦倒」,那也是遇上了這樣的伯樂。

大陸書評說,董橋為走投無路的白話文打開了一扇窗口,潘敦則說,他正是從這窗口,才看見了白話文的入口。

是好友同時也是《後來》出版人的傅月庵初次讀完潘敦文稿後評價,文章很漂亮,但……「董橋味太濃,得設法破一破」。潘敦忙道:「千萬不要!我會提筆寫文章,就是因為佩服董先生,景仰他的文筆。學他是我寫作的最大樂趣……」所有的創作都是從臨摹起頭,但能坦然承認的卻不多。或許也就是這份灑脫憨然,才能學得心無旁騖、學得義無反顧,四十出頭的年歲,對文玩字畫如數家珍,寫起文章,更在董橋的筋骨之外,生出了自己的血肉。

潘敦臨摹董橋,不只筆下人物同樣寫得細膩靈動,《後來》裡偶露一手的知識專文寫得更是極好。文人雅馴的文筆下,埋著理工人的邏輯思路,行雲流水,沒有張揚賣弄,卻毫不乏味。從化學角度談香氣,芸香科植物的果實,檸檬、柑橘、柚子等天然清芬的香氣來自於果皮中的輕質芳香油酯,隨著溫熱和水分一同蒸散。冬日裡起炭烹茶後,吃顆沁芬甘甜的橘子,把果皮放在將焚盡的炭爐上烘烤,享受滿室盈香,正是茶人肅然練茶之餘的附加享受。

原來沈香木本無香味,在經歷雷劈、蟲蛀等外力的傷害,樹木分泌油脂以為自癒,又恰好被真菌感染,引起化學反應後所形成的化合物,歷經時間的淬煉,木去香存,才是大家手捧萬金,爭相追尋的沈香。潘敦攜手沈香走下拍場,放低了白銀萬兩的身段後,反讓人懂了它的珍稀,更難擋一親芳澤的衝動!

幾年前我曾經著迷了一陣子精巧玲瓏的豆盆栽,庭院中的芳草鬱木微縮入盆,自然中添了匠人巧奪天工的手藝,自成一方佳景。茶人席上向來少不了花草,像是茶葉的前世今生,少了植物的茶席總是有些滯涸,死氣沈沈。想來自古文人似乎也愛盆景園林,或許是一份人與草木兩不相擾,恰到好處的溫婉陪伴。

粉拳輕發、清波一掌的爬山虎、含蓄雅健的松柏,綠珠含煙、玉人俏面的木瓜與海棠,在潘敦筆下輕靈鮮活。「一盆二景三几架」,讀了《古盆瑣談》才明白,悉心照料了花木還不夠,選盆佈景更難,古銅、白定哥官窯、鬥彩、紫砂古盆,各個都是學問,都得用功,真不容易!

捧著書,不知不覺晃至窗下几前,看看我案頭那株文竹,從花市購回了幾個月,從未修剪過,還端坐在那棕褐塑膠盆裡,無論佳人還是俠客,都像著了睡衣,素面朝天地示人,好不害臊……

看多了董橋和潘敦兩位先生寫書、寫人、寫古物,似乎還沒見過他們寫茶。松蔭辦過周瑜老師和黃健亮老師的展,潘敦先生肯定有好口福,喝過不少好茶。不知是不是因為相較其他學問,茶說到底還是生活,脫不開家常?不過平易近人總是好,比起被放在博物館裡瞻仰,傳統文化用當代面貌「活著」被延續下去也該是茶人所樂見。要是哪日有幸結識兩位先生,一定要毛遂自薦為他們泡席茶,高逸清健的生普或清芳馥郁的包種,希望那夜夢裡沒泡錯。


photo by Ding Dong

關於專欄作者:簡瑋婷

習茶逾十年,愛書愛茶也愛酒,雙重人格的摩羯座。在茶和閱讀裡靜心內省,在酒裡潛能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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