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瑋婷專欄(4)|九爺的羊來了:鄧友梅的《煙壺》裡看茶館文化|cacao 可口雜誌

聶小軒還在馬號裡憂心著自己那雙燒古月軒鼻煙壺的巧手,九爺早帶著一百隻羊上「義順茶館」找碴尋樂去了。成群的山羊上牆爬屋,撞得滿室桌椅翻飛,茶壺茶碗四濺,台上石玉昆的《三俠五義》還沒來得急開場,台下七成座上聽書、喝茶、溜鳥的茶客奔走的奔走,跳窗的跳窗。

買賣人到底有的是能屈能伸、逢場作戲的手腕,賠了一屋子器皿擺設,擔著接下來幾天重整無法接客的損失,掌櫃還能周到地給九爺的下人們擺酒請茶,扣謝貴人賜教之恩,憑著他們在九爺耳邊說上幾句好話,息事寧人之餘竟還倒賺了幾兩銀子。

這和氣生財的身段也多虧了茶館三教九流的各色來客。義順茶館位處梨園藝人居住的馬神廟、椿樹胡同和著名的戲院三慶、廣德中間。一溜三開間筒子房,房內六張桌,門外兩旁各兩張長几、幾張春凳。因著「地利」,梨園藝人上工返家都得經過義順茶館,久而久之唱戲的、愛學戲的、做行頭的、捧戲子的、場面頭、箱官、車童、馬伕,都是常客。除了藝人身上拉交情混飯吃的以外,還有一批鳥客們,有了鳥客,插籠的、燒罐的、捉螞蚱的、養蜘蛛的,但凡跟鳥掛得上邊的自然也都來。

那個時代上茶館,追求的不是什麼附庸風雅的情調,反倒比較像是茶版的live house,現代人在live house裡吃飯喝酒、聽歌、玩遊戲,而在當時的人在茶館中看戲聽書、說事賠罪、歇腳暢談,上班前去、吊嗓路過去、遛鳥遛累了去,閒著去、忙著也去,重要性或許還更甚live house。

《煙壺》的背景是清末民初的北京,爾後茶文化隨著烽煙戎麾來到台灣,漸漸在故土的鄉愁中生出了南方的心腸。台灣茶藝館文化在上個世紀八零年代股市萬點的人心澎湃中達到了頂峰,連帶茶行、紫砂、普洱、文玩古物都接連跟著風光無限。然而我這一代人,卻是生生錯過了那全島茶香的盛況。台灣茶藝館最輝煌的時期,我才出生,懂事以後茶藝館文化也差不多走到了盡頭。印象最深的只剩下國中時期的耕讀園,小橋流水的園林景致,四處妝點著古舊的鏤花隔扇,帶本書跨進去,轉過遊廊,入了垣牆,茶室裡一坐,喝點茶,吃幾口驢打滾、心太軟、桂花涼糕,很有些少女為賦新詞的詩情畫意。

這些年茶脫開了生活,成了愈發高尚的藝術,茶館不再叫「茶藝館」,叫「茶空間」,喝茶買茶之外,也做藝術經紀,做展演,「空間」兩個字把一切繞著茶的生活美學都囊括了;過去的茶藝師也改了名號,叫「茶人」,這個年代技藝之上得有思想、有態度,一個「人」字,讓淌入口中的茶湯貌似多了幾分擺渡人心的撫慰。茶成了學問,喝茶的包袱也大了,眼下茶人們肅然端凝,茶客們大氣不敢喘一聲的茶道展演不少,但還能照見前朝月色,自在愜意以戲曲佐茶的茶會,倒是只剩下延平南路上的「台北書院」。開店前幾年,我多的是舞茶弄墨的閒暇時間,每季台北書院《茶與樂的對話》茶會總去奉茶。有幸受邀是一回事,其實私心上等不及去聽書看戲才是真的。

圖片提供:台北書院

台北書院位於二級古蹟中山堂內,建築外觀穩健靜穆,正門入口的米白色三心拱形門廊很是優雅。茶館在三樓,除了開設課程講座的時間以外,素來清幽。大多是三兩好友,幾位外賓閑步而至,坐下來品席茶,吃兩碟蜜餞點心,閒話家常打發一個下午。《茶與樂的對話》茶會每季一次,陣仗很大,一般辦在光復廳,北中南茶藝界的人都參加,藝文界或是科技業的大老也經常出席,一場三四十個席次鋪開,是茶藝界的盛事。光復廳是中山堂二樓一個兩層樓的挑高空間,純白色天花板拉上簡單的線版,屋頂兩側尖拱形的天窗和二樓迴廊矮牆上,工細的湖綠馬賽克拼貼是回教風格。因年久而磨得陳潤的木地板,把上方水晶吊燈的光影倒映得一片波光瀛溶。

第一次參加書院茶會,是初夏,六月的台北太陽真烈。從地下停車場沿著旋轉樓梯向上,自中山堂右側鑽出來,在一地樹影中我穿著米色麻質連身茶服,拖著滿載茶具的登機箱走進一樓門廊,先生睨了我一眼說:「你好像古代空姐」。向來視傳統為包袱的他,可是衝著我的面子才出現在這。

書院山長林谷芳老師是音樂家也是禪家,向來致力古典學養的推廣,茶會的主角不只是茶,更是京戲、國樂和評書,過程中伴著茶香沁鼻,耳裡或是中胡的蒼茫蕭索,或是笛音的嗚噎婉轉,我對先生說,古琴的鬆沈曠遠正像明代潞王中和琴上的那段銘文:「會到無聲處,方知太古情」,清逸飄渺的琴音驟然凝噎,欲說還休,最是古琴迷人處,拖人走回了前朝的幽夢黯影。

書院山長林谷芳老師(右)與京劇名家曹復永老師(左)|圖片提供:台北書院

高齡七十多歲擅長小生的京劇名家曹復永老師2010年已經退休,但書院茶會次次到場,演出總是精彩。每回茶會結束前,林谷芳老師定要請曹老師重新上台,為大家解說京劇裡不同角色的行頭扮相,示範兩段身段唱腔。

茶會中最老少咸宜,雅俗共賞的曲目非評書莫屬,評書家一襲藏青長衫,面前一桌一扇一醒木,嗓音鏗鏘,《水滸傳》、《博望坡》結合時事,詼諧生動,聽得全場直樂。每到精采處,鄧友梅《尋畫兒韓》裡甘子千和畫兒韓坐在三慶台下,不約而同高聲喊好的畫面總在腦中冒出來,這場面真該配上一個聲如洪鐘的「好!」才夠應景。

圖片提供:台北書院

一場茶會下來三四個小時,不算短的時間,那天回頭望了一眼意外沒睡著的先生,看見他眼裡的震盪陶然,彼此會心莞爾,今天的茶大概是有些濃,我們同樣酣醉了。夏日的午後窗外疏影離離,窗內戲台上演的是《過五關》,是《飛虎山》,更是先朝遠古一抹深悠的回望溫情的叮囑。

圖片提供:台北書院

《煙壺》裡聶小軒終究沒甘做亡國奴,沒替九爺畫八國聯軍紀念壺給日本高官做禮物,只可惜那雙手還是犧牲了。古月軒的衣缽由烏長安傳了下去,京派內畫鼻煙壺四大畫師之一,也算沒辜負是師傅也是老丈人的聶小軒的託付。董橋再讀鄧友梅的《煙壺》,說「小說真是傳統的好,親切難忘。」其實老茶館、老藝術的風情也是,親切到體己,始終經受得起歲月消磨,在多少年後的燭光燈影下,仍能化作令舊人眷念,令年輕人癡戀的一聲淺吟低唱。

美好的年代似乎總是從前飄來的一縷輕煙,一不仔細著兜攏著它,隨便就吹散在一陣輕喟中。台北書院在今年八月底也要離開中山堂,暫時歇業了。臉書上看到林谷芳老師的夫人,再三保證已經在另覓他址,絕不放棄這份傳承古典藝術的志業。任重道遠,有如此耽念藝術教化的人物,文化必定不會消亡,儘管小風疏雨蕭蕭地,我這樣貪古戀舊的人仍能有幸玉樓再見吹簫人。


photo by Ding Dong

關於專欄作者:簡瑋婷

習茶逾十年,愛書愛茶也愛酒,雙重人格的摩羯座。在茶和閱讀裡靜心內省,在酒裡潛能開發。

延伸閱讀:簡瑋婷專欄(3)|潘敦和董橋,都該喝杯文人茶

 作者:簡瑋婷 |圖片提供:三徑就荒、台北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