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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5

簡瑋婷專欄(5)|老舍先生不肯戒茶:潮州菸酒茶文化趣談|cacao 可口雜誌

老大姓什麼,一直都記不得,只因為他在家中排行最長,就一直這麼叫著。回想初次見面的畫面,這外號倒也貼切。工作的關係,產茶季我們經常得跑潮州。潮州人格外重視地緣人情,單叢茶雖迷人,要能打入當地人的圈子實在不容易,那一年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老大,說是地道的潮州人,當地有名的茶葉收藏家,烏崬山不少百年古樹都是他的囊中物。那天見面在閩北的武夷山,我們打算待個幾天再轉往潮州。迎面走來的老大看上去四十來歲,略福態的中等身量,手上拿著印象中古惑仔電影裡道上兄弟收保護費用的男性手拿包,紮進黑色西裝褲的Polo衫領口闖出一張帶點江湖氣的長團臉,有些拘謹有些嚴肅,還真是個「老大」。若不是寒暄之際那張臉上突然鑲上一抹衝突的靦腆的淺笑,這形象和事前想像過臨几細品鳳凰單叢茶的文儒書生,實在有點對不上號。

老大出身中醫世家,下面兩個弟弟。老二我們至今沒機會見到,老三學美術,做古物字畫拍賣,愛縱酒,每到酣醉,順手拿起蕭,拉把古箏就能演奏上幾段,吟幾句詩詞,雖不若老大愛茶成痴,倒也愛貪點口腹歡愉,時常耍賴撒嬌從老大身邊偷走不少好茶。老大一家人,乍看有些草莽氣息,但骨子裏各個都有兩把文人刷子。記得一次登門造訪,老中醫父親寒喧幾句,領我們去參觀他的書房,玻璃落地門窗採光很好,屋外是園林造景假山垂柳,斜陽穿過碧樹高枝撒成一地碎金,房內滿是書香,一張大案上宣紙、筆墨擺得滿滿。伯父聽說我們在台灣有個品牌叫「三徑就荒」,說名字取得不錯,取來紙筆,當下揮毫為我們寫下這四個字留作紀念。三個兄弟裡老大和父親長得最像,伯父的墨跡字如其人,筆鋒雄渾,墨氣凝練,那幅字至今我們還收著。

潮州人重傳統,對家鄉的文化、美食很是傲然

吃飯時什麼身份該坐什麼位子,都是規矩。潮州菜重視食材的本質,得要新鮮、要合乎時令,重湯輕油,細緻清淡中品出精巧臻味。軟糯香滑的牛肉粥,特色的滷水鵝、生醃蟹、清燉白鱔,離開多久都能勾動旅人食指。難怪老大出了潮州似乎什麼佳餚也難入眼,吃慣了酒釀清蒸鴨子的寶玉,面對過多調料嘩眾取寵的吃食,大概也得有點「今人食而不膳」的感慨,嬌養出來的腸胃需要點更文雅的撫慰。

除了美食,潮州人的生活更脫不開菸酒茶。酒無疑是可愛的,古今文人不只李白懂,老舍也懂,《多鼠齋雜談》裡說「只有在喝了之後,才會把敷衍人用的生活八股拋開,敢露一點鋒芒或謬論」,少了俗氣少了防備,多少至深至真的友情都始於杜康幾樽,「連酒後丟臉的事,都可說是給臉上增光的事」,他日好歹可以藉以緬懷一下鮮衣怒馬的輕狂年少。

中國作家老舍1899年生於北京,代表作《駱駝祥子》、《四世同堂》、《茶館》|圖片來源:wikipedia

至於菸就見仁見智了,戒了菸,老舍「舌頭是木的,嘴裡冒著各種滋味的水,嗓門子發癢,腦子裡空了一塊」,連長篇小說都沒法繼續寫下去。不得不說,之於作家,菸算是張愛玲筆下的紅玫瑰吧,知道她妖嬈可人,卻不利身心,然而總在決意分手時刻,仍舊忍不住「朝他的快樂馳去,他的無恥的快樂」。可恥的外遇都戒不掉了,何況吸菸好歹不是罪過,我們就不予置評。但潮州人點菸如捻香,終日不離手,也是令人有些難以適應。室內吸煙的風氣至今仍在,連飯店大廳都躲不開,密閉空間待一下午,煙霧飄緲如處太虛夢境,可惜見不著靨笑春桃唇綻櫻顆的景幻仙姑,人倒成了燻鵝。

作家老舍||圖片來源:wikipedia

三者相較之下,潮州的茶文化絕對討人喜愛得毫無爭議

鳳凰單叢是中國三大烏龍茶之一,世上最古老的烏龍茶樹都長在這。而潮州也是將茶文化保存地最好的地區之一,當地幾乎人人喝茶,家家戶戶門前都擺著茶盤茶具,隨意一個十五六歲的青少年,都能把掌中蓋碗運用地出神入化。潮州喝茶時,一個三寸白瓷小蓋碗,三個品字擺放蛋殼杯,無論多少人數都一樣,大夥輪著使用。鳳凰單叢茶的特色在於花香蜜韻,茶湯在細緻綿密中更帶清靈。

沖泡時水需滾沸,每一泡間都得重新燙杯,將一個杯縱立在另一杯上,靈巧滾動將口沿依次洗過一遍。第一泡主人不喝,在場年歲最長、地位最高的三位客人喝;第二泡主人喝一杯,剩下兩杯次年長次位高的客人們喝。主人泡好茶,茶客各自伸手取杯,一晚上幾十泡茶喝下來,當地人默契奇佳,誰也不搶誰的,反觀我們這些外地人就難免無措了,總搞不清這一泡究竟該不該伸手。

老舍到潮汕參訪是一九六二年初春,那年他六十三歲,受到潮汕地區文化藝術的感動在《汕頭行贈廣東潮劇院》裡寫下了「莫誇騎鶴下揚州,渴慕潮汕幾十秋」的句子。老舍本名舒慶春,字舍予,筆名老舍,一生寫過超過三百萬字的小說,四十二部戲劇,也寫舊體詩,寫作風格力求淺白、幽默。「文章要寫得順溜,得寫完了自己關上門先大聲吟唸兩遍,自己唸著順嘴,不打夯兒,它就順溜。要是連自己唸著都繞口令似的,人家也看不順眼」,老舍在做北京市文聯主席的時候,曾經這樣指導過當時是他下屬的鄧友梅。

《老牛破車》裡他謙談自己寫作幾部長篇著作的歷程,談發想、談當下想闡述地思想,也談每個時期的文學技巧。說自己一步步從自以為幽默就是「說廢話」,因而落得「討人厭」,到漸漸能抓住一點分寸,但偏偏「幽默這個東西——假如它是個東西——實在不易拿得穩,到底還有滑下去的地方」。每一篇都真實而詼諧,窩在床上,一面啃零食一面讀,實在有趣極了。

第一次讀老舍的文章是《四世同堂》(時報文化出版,2001年),一間舊書店裡找到的二手書,以八年抗戰時淪陷的北京為背景,寫四世同堂的大家族裡人人背負著不同的世代包袱,有滿清帝國的驕傲,八國聯軍的屈辱,抗日八年的驚懼和新中國迷惘的熱血的求變,主角們面對外侮在臣服與反抗,與國家與家庭之間的抉擇。近百萬字的大著作,這樣沉重的題材,讀得人熱淚盈眶,卻仍在不少對話和片段中笑出聲來。也難怪《趙子曰》完成後,第一個閱讀校稿的東北大學秘書長寧恩承笑得錯把鹽當成了糖放進茶裡,老舍是真鐵了心要幽默的。

老舍撰寫的《貓城記》早於1932年出版,被譯成英文在海外流傳;但當時在中國卻遭到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政治打壓。《貓城記》在中文科幻發展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老舍透過對貓城的描寫,揭露、諷刺和批判當時在中國的社會現象。|養花中的老舍,及其北京故宅、圖片來源:wikipedia

老舍嗜煙嗜酒嗜茶,對於朋友他就愛結交「老粗兒」,「長髮的詩人、咬文咂字的學者」在他出生的北京肯定不少,「洋裝女郎、打高爾夫的男性」在衣香鬢影的上海也多了去,都與他無緣,可對上潮州人略帶草根的豪爽性子,相信幾杯黃湯下肚,一陣推杯換盞之後,他肯定能覺得一見如故。可惜酒呢,早在他四十五歲時奉醫生之命戒了,而菸也為了漲得不像話的菸價戒了,幸而老舍先生說什麼也不肯戒茶,不知道「戒了還怎麼活著,和幹嘛活著」。而那次潮州行之後的短短四年,老舍就在文革中因無法忍受紅衛兵的辱罵毆打而自沉了太平湖。若是早知道自己壓根活不到身體、荷包無法消受,老舍肯定感慨潮州人才是真正的生活家,活就得活得過癮,這菸酒戒的真是太不值當了。


photo by Ding Dong

關於專欄作者:簡瑋婷

習茶逾十年,愛書愛茶也愛酒,雙重人格的摩羯座。在茶和閱讀裡靜心內省,在酒裡潛能開發。

延伸閱讀:簡瑋婷專欄(4)|九爺的羊來了:鄧友梅的《煙壺》裡看茶館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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