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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19

ASMR:自發性知覺高潮反應|cacao 可口雜誌

當ASMR剛開始在網絡上發酵時,這個現象新到人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很多人發現它甚至奇怪到難以描述。這並非是什麼值得尊敬或佩服的潮流,不過是在YouTube上有越來越多的視頻,拍攝人們在安靜、慢條斯理地做事情,比如低聲耳語、翻雜誌或者用手指敲擊桌子。一些人說這些視頻讓他們產生了無與倫比的愉悅感:先是頭皮和脊樑的瘙癢感,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歡愉和幾乎催眠般的放鬆感。

幾年之後,ASMR終於引爆了流行文化熱點,即便許多使用這個詞的人並不知道這個縮寫到底代表什麼。在這個文化現象中,最受歡迎的創作者擁有50萬人的訂閱量。瑪麗亞(Maria) 憑藉她在YouTube上建立的「Gentle Whispering ASMR」頻道獲得巨大成功。她因此辭掉工作,成為一名全職ASMR創作者,在不同視頻中扮演舒緩師、圖書管理員或空姐等角色。但是ASMR到底是什麼呢?它有什麼功能?它吸引的是什麼人?為什麼這麼有吸引力?就像研究員克雷格·理查德(Craig Richard)所問的: 為什麼上百萬人會被一個人疊紙巾的視頻所吸引?

Gentle Whispering ASMR

自從ASMR開始吸引主流社會的關注,研究人員也終於開始為上面的問題尋找答案。神經學家目前正在進行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s)實驗,通過腦電圖來檢視那些所謂的「頭皮酥麻」體驗者的大腦,是否與那些不為疊紙巾視頻所觸動的大腦有區別。研究人員還向上萬名表示體驗過這種瘙癢現象的人發放問卷。到目前為止,一些有限但令人好奇的發現表明,ASMR或許能緩解一些人的緊張症狀和失眠症。另外,能體驗到這種感覺的人的大腦,可能在組織上也有些不同之處。

對於那些長期追踪神經學現象的人來說,ASMR中有更多值得鑽研的問題。研究人員想知道:探索ASMR體驗能幫我們更好地理解知覺、疼痛、放鬆甚至愛是如何在大腦中表現嗎?

ASMR是「自發性知覺高潮反應」(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縮寫。它並非臨床醫學概念,是2010年由詹妮佛·艾倫(Jennifer Allen)創造的說法,她從很早就開始關注並參與有關ASMR的線上組織。艾倫從事網路安全工作。她發現人們很難去談論一個沒有名字的現象。如果能有個聽起來官方一些的名字,就能讓一個有些尷尬的活動名正言順起來。在有了ASMR這個名字後,果然出現了許多有關它的驚奇文章,大西洋月刊就曾以《如何獲得顱內高潮》( How to Have a ‘Brain Orgasm’ )為題報導了這種現象。這些影響引起學術界的興趣,希望可以弄清楚ASMR到底是什麼。

gif image via FUSE

2015年,兩個威爾士斯旺西大學(Swansea University)的心理學研究人員發表了第一篇有關ASMR現象的同行評審論文。他們希望通過這篇論文來奠定描述和分類ASMR的基礎。通過對475名表示經歷過「刺癢感」的受訪者的調查,研究人員發現大部分在YouTube上尋找ASMR視頻的人,是為了促進睡眠,釋放壓力。大多數人在看過視頻後的一段時間內,感覺自己的情緒和精神狀態都有所好轉,甚至包括那些在調查中抑鬱情緒得分很高的人。有些忍受長期疼痛的受訪者也說,這些視頻減輕了他們的症狀。

有人猜測ASMR帶有性慾望的成分,而許多ASMR創作者(如:ASMRtists)是年輕女性且衣著暴露,更是為這種說法火上澆油。視頻下的評論通常會讓創作者看起來很有吸引力,例如:顱內高潮(braingasms)、耳語色情片(whisper porn)等諸如此類的說法出現率很高。但在斯旺西大學的研究中,只有5%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是為了刺激性慾而觀看ASMR視頻。當然,這是一種自陳式數據(self-reported data),ASMR愛好者很有可能會陷入一場與諷刺者的鬥爭,畢竟晚上一個人看主播的行為十分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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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近期的小研究則暗示了關於ASMR研究的未來方向。去年,加拿大溫尼伯大學(University of Winnipeg)心理學教授斯蒂芬·史密斯(Stephen Smith)和兩位同事,對22名受試者進行了功能性核磁共振掃描。其中11人有過ASMR體驗,另外11人是實驗對照組。研究者不知道在嘈雜的核磁共振儀裡,受試者是否還能有那種刺癢的感覺。而實驗證明,受試者似乎確實無法放鬆。因此研究者又讓所有22位受試者安靜地躺在儀器中,掃描了他們休息狀態下的圖像,查驗兩者之間是否有任何不同

從結果來看,大腦的「預設模式網絡」(default mode network)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史密斯將其描述為「許多在大腦中線上的結構組織」,這種結構也同時存在於耳朵背後、耳垂以上的部分位置。這些位置的活動呈一種同步波動趨勢,因此我們可以假設它們是像網絡一樣一起運作。當人處在清醒且放鬆的狀態下時,預設模式網絡表現得最為明顯。它時常與內部思考和走神有關係。在掃描圖像中,預設模式網絡通常表現為大腦特定部位的「同時點亮」(lighting up) 。但是那些表示自己體會到ASMR的受試者的大腦,看起來有點不同。

ASMR體驗受試者的腦部圖像顯示,一般會一起運作的大腦區域未能一併「點亮」。反倒是有更多通常來說不會涉及的大腦區域參與進來,比如視覺網絡區域。這些差異表明:與擁有界限分明的腦部網絡不同,那些ASMR愛好者的腦部可能有更多的混合網絡。情感神經科學研究者史密斯認為:從直覺來看,這確實說得通。這種非典型知覺聯合(atypical sensory association)與非典型情感聯合(atypical emotional association)相關聯的情況,可能是由於腦內的神經連線路線不同。

史密斯猜測,ASMR可能與通感(synesthesia)相似。通感是種非常迷人而有趣的神經系統狀況。在通感的情況下,人們能夠看到數字的顏色,或者「嘗出」形狀。史密斯說:一些有關通感的研究顯示,這種大腦的神經連線與一般大腦稍有不同,導致知覺聯合產生差異,認為ASMR可能也是這種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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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和同事對290個ASMR體驗者進行了著名的大五人格測試(Big Five personality,一種共識較高的人格描述模式,將人格歸類為經驗開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盡責性(Conscientiousness)、外向性(Extraversion)、親和性(Agreeableness)、情緒不穩定性(Neuroticism)五類),並將他們的結果與同樣數量的「匹配對照組」相比較。史密斯他們發現,ASMR愛好者擁有更高的「開放性」和神經質得分,但嚴謹性、外向性和宜人性的得分較低。研究人員說這樣的結果還值得進一步研究。

在美國弗吉尼加州溫切斯特的雪蘭多大學(Shenandoah University),生物製藥科學教授克雷格·理查德(Craig Richard)管理著一個名為ASMR大學的交流網站(asmruniversity.com)。借助這個平台,他訪問那些研究ASMR現象的人,並在網站裡發布相關新聞。理查德本人表示他能體驗到ASMR,不過無論如何,他認為在有更多研究發表之前,保持對這個現象的科學懷疑是必要的。為了這一目標,理查德與艾倫及一個研究生,一直在做線上調查。他說迄今已經調查了超過100國家的20000人,這些人幾乎都是「頭皮酥麻」的體驗者。

這個研究還在繼續,結果也還沒發表。但理查德本人一直在發展一個解釋什麼是ASMR、它為什麼會存在的理論。他的理論並不十分科學,但看上去很美。他注意到,幾乎所有的ASMR視頻都擁有一個共同的特質,即表現出一種所謂的「平靜的、如子宮一般的親密」。ASMR創作者的柔聲細語從耳機傳入耳朵中,通過他們所提供的持續性私人關注、安撫話語、微笑和擬仿行為,溫和地誘導聽的人入睡。理查德認為,從本質上來說,所有這些通過疊毛巾、輕聲耳語所傳達出的親密,都是為了激起一種「被愛著」的感受和體驗。

理查德和他的團隊,請參與者在不限於只有YouTube視頻的情況下,為他們最喜歡的ASMR體驗方式排序(斯旺西大學的研究數據顯示,大多數人是在童年時,通過在真實生活中與家人朋友的互動,經歷到第一次ASMR體驗)。排名第一的是閉眼時感覺到光線的觸感;聲音所激發的感覺排在後面,而與視覺相關的排名更低。理查德認為,這一結果與人類感官發展過程相呼應。

他說:新生兒出生時,觸覺是最發達的感覺,同時也是它們最主要的信息來源;此時視覺是最不發達的感覺。觸摸是父母向嬰兒傳遞愛的最主要的方式。理查德認為悉心照料、撫摸等所有這些新生兒父母的行為,都能幫助解釋為什麼ASMR是一種與童年經歷所呼應的親身體驗。

人們能從聽瑪利亞的Gentle Whispering頻道獲得瘙癢感,並感到放鬆和安慰,是因為她通過關愛的眼神、柔和的話語和安撫的手勢動作,表演出了你父母照料你時的感覺。很多時候,瑪利亞都在模仿觸摸這個動作。這是一種模式識別。我們的大腦能夠識別出一些特定的模式,比如某人充滿關愛的眼神,或某人的低聲細語,由此我們便能感到安慰。

理查德認為ASMR所帶來的「極度放鬆」可能是焦慮恐慌的鏡像,位於鬆弛譜系(relaxation spectrum)的最底端。就像理查德的數據所顯示出的,他認為如果在所有受訪者中,真有三分之一的人用ASMR視頻來輔助睡眠,另三分之一的人表示視頻能幫他們覺得「不那麼難過了」,再加上還有更小一部分人用視頻來調節焦慮症和抑鬱症,那麼有一天ASMR或許能成為一種治療法。

這是個會引起爭議的主意。或許有一天醫學界能夠讓人——按理查德的說法:通過觀看一個陌生人表演的視頻來激發與愛相關的生物化學體驗,並用這種方式來治療一些現代生活病症,比如失眠、壓力和抑鬱。你願意要這種罐裝的愛嗎?你該用這種方式來愛或被愛嗎?

不過到目前為止,這些還都只是猜測,完全不在科學研究能告訴我們的範圍內。通感研究學者羅說:我認為我們應該對ASMR存疑,直到能夠更仔細地測量它的自主性、持續性、可靠性,以及其背後的神經機制(neural mechanisms)。

互聯網帶領研究人員探索了一個未知的知覺現象,但前方還有很多挑戰。尚待回答的問題太多了,比如為什麼只有一些人能體驗到ASMR?這群人佔多大比例?那些從未經歷過這種感覺的人是否能通過什麼來激發出這種體驗?更急迫的問題是,ASMR的體驗仍然備受懷疑,因此很難獲得資金來進行研究,從而更好的理解這種經驗。就像史密斯說的,ASMR這個概念「對於科學世界來說還是太新奇了」。

另外,ASMR的另一個研究難點,在於營造一個安靜獨處的研究環境。正如史密斯指出的,功能性核磁共振儀的噪音太大,而史密斯團隊使用的腦電圖(EEG)卻要佩戴頭部測量裝置,儀器帶來的頭部觸感會干擾受試者看視頻所引起的刺癢感的能力。史密斯說這是個「讓人很難放鬆的工具」。

儘管面臨挑戰,對ASMR的進一步研究探索更多未知領域,完善我們對人類大腦的理解。對於心理學家,這是有助於改善和加強部分焦慮症和抑鬱症患者的治療手段。此外,ASMR或許能告訴我們,人是如何感受愛的。當然,這是個浪漫的說法,但要是請教史密斯教授的話,他會說:主要還是因為ASMR非常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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