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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7

導演黃信堯給畢業生的致辭:「不選擇」-順其人生而流,好好活著|cacao 可口雜誌

在第一部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之後的三年,導演黃信堯推出了新片《同學麥娜斯》,這部電影以自己2005年拍攝的紀錄片《唬爛三小》為原型,將攝影鏡頭對準每個人身邊都會有的幾位老朋友,從求學時期的年少輕狂,到畢業後進入殘酷的社會生活,各自擁有不同的際遇,電影寫實地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瀰漫在生活中的無奈與苦悶,隨著主角間的互動以及導演時而介入的旁白,台灣社會生活中的無力感似乎從幽幽的畫面滲透進觀眾的心中,就如同導演所說的:「我電影裡面的人就是社會絕大多數的人。」當我們逐漸了解導演的生活觀及創作上的想法,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在提到給畢業學子的建議時,他只淡淡說了一句:「好好活著就好了。」

沒有能力不要立定目標

許多的演講、或邁進成功人士的法則,第一項總是給出「先設定目標」,但導演舉了一個淺顯易懂的例子,「你有能力的時候,你就有權利選擇啊,你身上就是只有五十塊,就是只能吃滷肉飯和兩個青菜,你不可能去選雞腿飯,所以很多菜單你連看都不要看。」重考考上大學夜間部,念了六年才畢業的黃信堯很早就已經了解到,人一定是先解決眼前的問題,而非未來的問題。因此「未來的規劃」對他而言,既無能為力也沒有那個必要。在大學時期開始,黃信堯為了養活自己,嘗試了十幾種不同型態的工作,從短短兩個月開宣傳車到三個月的汽車銷售員無所不包。可以說,光是應付當前的生活便已經沒有多餘心思去思考別的事情,他形容,人生就像是處在洪流中,即使站著不動,也會自然而然地被推向某個方向。

「困難就是在那邊啊,也解決不了,那怎麼辦,就去睡一覺,明天醒來繼續生活啊,就跟肚臍、菜脯(電影《大佛普拉斯》的角色)一樣啊,你人生困難沒辦法解決的話,你就是學習跟困難相處。」就是因為在學生時期已經體驗到生活的現實面,黃信堯才認為,有的時候幫自己立定一個目標,反而更容易遭受到挫折和失落感,反過來說,在沒有目標的時候,突然獲得到什麼的那份喜悅,反而更加珍貴,「所以目標不要亂立定。」宛如自己的電影,導演以樂觀的口吻講述著真實殘酷的社會生活面,看似在開玩笑卻又真有幾分道理。

導演黃信堯,熟一點的朋友都叫他啊堯,是語助詞的「啊」。生活照的主角都是這位叫喵b的貓。|圖片來源:喵b的IG

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

黃信堯自覺自己並非一個得失心很重的人,正因為在求學過程中沒有「得」,也就不會有「失」,反過來說,反覆地歷經失敗,也就不會對於成功有所執著,更遑論那些由社會價值認定的「成功人士」從來就不是他在意的對象,他解釋,一個班級六十個人,最後會被邀回來學校演講的頂多就是那一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運和條件。在大學畢業後,由於本身喜愛大自然的緣故,因緣際會下他開始接觸環保議題的社會運動,於是他想到透過拍攝紀錄片的方式,來對這個社會說些什麼。在台南藝術學院念研究所時,他累積了一定量的紀錄片作品,也有過許多次報名影展卻沒入圍的經驗,這些失敗的經驗都能稀釋那過重的得失心。他分享道,在拍攝柯賜海紀錄片的時候,對方曾說過一句令他深刻難忘的話,那就是「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回頭來看,似乎也是導演信念的真實寫照。

第57屆金馬獎系列講座時《唬爛三小》的QA講座|圖片來源: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人生中的多數是無法選擇的

「我電影裡面講的就是很一般社會大眾的,很多像納豆劇中角色是這樣工作換來換去,工作也不是很穩定的。電影不是要講說人生失敗有多痛苦,看完《同學麥娜斯》的電影可能對你沒什麼幫助,但看完你心裡或許比較平衡,大家明天九點還是要打卡、生活還是要過。我說實在話,你說人有很多選擇嗎,沒有啊。」輕描淡寫的一段話,解釋了為什麼黃信堯的電影畫面,始終有著一股缺乏飽和度的人生色彩,那股無奈卻在觀眾的心中引起共鳴,久久無法止息。

在創作的過程中,黃信堯也時常思考著「選擇與自由」這件事,《同學麥娜絲》中,「電風」這個角色扮演著絕大多數上班族的典型,黃信堯藉由盧梭的社會契約論解釋道,當人要進入社會群體時,便是簽訂了無形的社會契約,以放棄部分的個人自由去換取社會的自由,因此,人並並非絕對自由的存在。

「人不可能是絕對自由的,除非你絕於這個社會體系以外;但你在荒野裡面像是在國家公園,國家公園也是由人類制定的法,你在那邊狩獵也是會違法、在那邊蓋房子就是竊佔國土。以前皇帝掌握的權力是,我要你死你就得死,現在不是,現在是你要死還不能死,你不能自殺,社會要把你救回來,現在的社會是不允許你死的。」

眼觀四方,拾起四散在不同生命中的人生碎片

或許無法選擇不見得是件壞事,受限反而是另一種自由。黃信堯舉例,對於一些電影工作者來說,預算永遠都不夠,然而有限的預算反而更有機會激發無價的創意,例如前年的日本電影《一屍到底》便是利用極低的成本,其創意的情節和編排方式反倒在全球引起旋風。

對他而言,他的創作靈感永遠來自於他所看、所聽、所聞的一切事情,透過觀察,去想像每個人背後的行為動機,把微不足道的細節放大,結合從生活中吸取的故事,形成一部戲如人生的電影。黃信堯聊到《大佛普拉斯》中菜脯這個角色靈感來自於漫畫,而行車紀錄器源自於自己當時出的一場車禍,內心不禁浮現一個想法:到底會錄下什麼東西?佛像則是他去銅像工廠工作時,對於佛像巨大而中空的內部產生了許多的想像,結合了他對於宗教迷信的觀察,《大佛普拉斯》才能夠誕生。他藉由觀察,把那些在生活中四散的碎片,組成一幅台灣社會的浮世繪。

創作,彷彿一切都是機緣和命定

對於作為黃信堯電影中鮮明的創作風格,觀眾對於那平淡卻又略顯無奈的電影口白必定印象深刻,然而黃信堯認為,對他自己而言,風格只是電影完成之後自然形成的一種「後設」,他反而願意抱持著任何的可能性,讓電影一直處於變化的狀態,導演開玩笑地說道:「說不定我下次拍一個從頭到尾都沒講話的、整部都女生的片子,也是有可能。既然要當成創作的話,一開始就侷限那就沒意義啦,拍片有趣就是有很多種可能,我比較喜歡讓人家猜不到這是我做的,這樣就好。」他也表示,如果他是電影系出身,絕對想不到要用旁白去講電影,正是因為那段沒有目標順著洪流的日子,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體驗著現實社會生活的無情,讓他得以從中找尋著一般人難以發覺的蛛絲馬跡,彷彿一切都是機緣和命定。

「畢業就是失業啊,人生痛苦的開始,因此好好活著就好了。」這也許並不是即將畢業的你所期待獲得的建議,但對於那些已經踏入社會群體的人們,這句話卻又是無比地中肯。黃信堯將他自己的人生體悟,轉化的價值觀體現在他的電影之中,如同電影裡的旁白總是從你的耳邊幽幽地傳出:「活著心安理得也是好好活著,對自己現況感到滿足也是好好活著,維持一個呼吸心跳也是好好活著。」那麼,也不需要刻意地想要看到些什麼,好好地與生活共存,感受著眼前的一切,似乎也是身不由已中的一個好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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