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人類動筆謄寫歷史以前，樹木就在了，他們彼此凝視和交談，四億年來反覆如此；人類開口述說的和尚未述說的，植物遲早有一天知情，傾聽是他們永恆的姿態，生命息息相關，時間也不能侵蝕，誕生於地球的所有願望和創造。
然而有一度，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變得十分困難。藝術家郭奕麟（Daniel Kok）告訴我們，COVID-19改變了他的創作視角，沒有更好或更壞，但一定更貼近真實，「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聚焦在談論社交距離，疫情過後，我們發現人跟人之間的距離被拉開了，透過《萬象森羅》這個作品，期待我們可以再拉近彼此的距離。」
《萬象森羅》節目中，植物居於要角，炫目舞台的C位，肢體、音樂、燈光的能量因他而起，又因他而散，為什麼是植物？植物又扮演了什麼角色？郭奕麟先帶我們走進一個極其日常的場景，那是一個咖啡廳，「像是這樣和朋友坐在這深入地聊天，接著我們發現咖啡廳放有許多植栽，其中就有一個綠色植物臨坐我們旁邊，因此若把他的傾聽也放進談話中，這個互動就不僅止於雙向，會變成是三方構建的。因此一個藝術性的題目出現了：當植物與我們之間產生關係時，會發生什麼事？」
風生水起，注意聆聽
郭奕麟和共事長達十年的藝術家夥伴陸奇（Luke George），持續在特定主題上著墨和累積，其中兩人對自然、道教、太極拳尤為著迷，「這些東西都跟華人文化的哲學有關，因此2018年我們在中國旅行時去了一趟武當山，在山裡練拳的時候，我們持續想著身體和環境之間的關係，以及身體如何和植物、自然產生互動？」
大疫退去，陰陽消長，人類的功課尚未做完，藝術家也仍徘徊在關係議題的幽暗處，想著如何往上爬，和人群共享繁花勝景，「我們都想向對方展示自己的想法，而當不同觀點出現時，我們是否能做到留心去找出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這肇始於兩人互動時，我們是如此不夠專注於傾聽對方。觀察到這一點，我希望在演出中可以處理我和他者之間的區別，並發現自己原先並不知道、不瞭解的東西。」
經歷《束縛》（於2019臺北藝術節演出）作品後，郭奕麟對於如何定義「有效的互動」，翻鑿出更深刻的思路，他進一步補充，「繩縛可以體現出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而透過一條繩子也可以改變兩人之間的關係。從呼吸開始，持續調整作法、調整傾聽的方式，好以讓繩子接收，讓對方接收。換位思考始終是重要的。」延續此脈絡，植物會怎麼說、怎麼想？甚至是這次的創作團隊的每一個人如何發聲，郭奕麟都希望做到完整且通盤的考量。
返鄉和出走，互為陰陽
郭奕麟出身自新加坡，一年之中有三分之一時間會停留在家鄉，三分之一時間長居柏林，剩餘的時間在全世界各地移動。聊及新加坡之於藝術家的創作和生活，郭奕麟長久維持的從容神色，像暗礁裡的景觀被餘震沖散，但很快收斂波瀾的他，像擦拭珍珠般溫柔吐露，「我和新加坡的關係，有點像是我和父母的關係，我愛他們，但我同時也不太能接受他們，甚至不太能長時間待在他們身邊。新加坡在許多方面非常成功，但這套成功模式，它不容易被其他國家、區域複製，針對這點我非常感興趣；但同時，我也感到非常沮喪，因為它倚賴非常強制的手段而達成所有目的。這個地方，很難讓我真的喘息。」
郭奕麟在歐洲旅居的經歷裡，體驗到獨立的思考方式和言論表達是非常自由流動的，那和新加坡藉由民主策略也好，或是其他手段刻意將多元種族進行凝聚和融合非常不同；因此身為一名藝術工作者、移民藝術家，他希望能對某一種政治氛圍，或是某一種民族的狀態，藉以《萬象森羅》這個作品作為回應。
而在臺灣搬演這次演出，對於郭奕麟也有著特殊意義。集結來自新加坡、墨爾本、臺南、馬尼拉等地區的藝術家，共同去思考一個從亞洲長出的作品，它何以體現出亞洲當前的狀態；《萬象森羅》臺灣區製作人高翊愷和我們分享，早在2022年，他便邀請郭奕麟一定要把作品帶來臺灣，「到了今年，也就是2024年真的非常重要，我自己感覺疫情過了之後，人們漸漸忘記當時我們對於人、對於關係是多麼渴望。很多事情被急速推進、填補，但我們是不是把獨立性、自主性以及政治關係、社會關係的思考，以至於整個生態、自然環境的相關問題又給擱下了。」仍有許多問題，懸而未決。
劇場的90分鐘，萬物的一眨眼
世界不完美。在劇場裡搬進一百顆植物，也不是希望人們錯把芬多精當興奮劑，「植物早就死了。」郭奕麟冷靜地說出警世箴言，「我們沒有想要講環保，其實現在已經來到一個關乎人類存亡的重要時刻，擺進這麼多盆栽其實是有些諷刺的。而我的目標其實也不在於要呈現一個典型的美的作品，例如在舞蹈的編排上不是要表現很華麗或是流線型的肢體，而是想要回到哲學性的思考：身體和植物之間的關係。」
而植物或許也從來不在意人類，郭奕麟像推翻自己的創作一樣，再次丟出震撼金言。那是一次非洲旅行帶給他的衝擊──「當你身處於有著5億年歷史的河谷時，你眼前森林的一棵樹、一片葉根本不在乎你的想法，我們只是一個渺小的人類，過去我們總想著要維護環境，但只要一眨眼，大自然就會毀滅所有我們眼前的一切。」
「但這是我的觀點。」郭奕麟再次強調，他非常歡迎觀眾進來劇場看一看，想一想，如果有不同觀點出現，對郭奕麟說，就是這整趟巡演旅程中，最酣暢的一段。
郭奕麟 + 陸奇 ft.張惠笙：H+T《萬象森羅》Hundreds + Thousands｜
活動日期：8/31（六）15:00、9/01（日）15:00
活動地點：雲門劇場
▌採訪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聚思製造端
